光輝歲月——吳輝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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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那天是假期,我約了吳輝揚飲早茶。

正當我面對琳琅滿目的特價點心紙一籌莫展之時,他來了,背著一個脹無可脹的大背包。不知道的,會以為他去露營。我當然清楚,他不是露營,只不過待會一定又要去教跑步。

豈料,我也錯了。

打開背包,裡面的東西像一群幽禁了好幾十年的囚犯,急不及待要逃出來——不是最新款的asics跑衫跑鞋,只是一本本此刻看來有點陌生的相簿。

吳輝揚的大堆相簿對,就是還要光顧沖晒店的那些年,隨沖晒獲贈放標準3R相的那種相簿。吳輝揚的大堆相簿,用政府出品的雞皮紙袋包著。其斑駁,其殘缺,包裹著照片的年深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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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畀你估下,認唔認得出係邊個。」翻撿了一會,吳輝揚遞來相片一張,對我發出了第一道考題。
唔認得。凝視相中站在頒獎台前的小女孩良久,我得坦白。「不過幾靚,」我也忍不住要下一道附註,因為那確是美人胚子。

「今年港姐亞軍呀。」

教練果然是教練。訪談肇始,就醒神如斯。晚輩有幸,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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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年必達一班生力軍於元旦長跑公開賽得獎,左面的小女孩,於六年後得了更大的獎,不過非在跑場上——她就是2013年港姐亞軍得主蔡思貝。

有誰共鳴

吳輝揚,人如其名——輝煌戰績,聲名遠揚。

1992年在港深馬拉松跑出的2小時24分51秒香港華人馬拉松紀錄,至今高懸已逾廿年,無人能破。應該說,連接近的人也少,因為香港歷來能跑進2小時30分的華人,一隻手數得晒。

如此紀錄,只能仰望。

寫這樣的風雲人物,表面資料豐贍,其實下筆維艱。一句英語老話:the rest is history(餘下的已成歷史),如聖羅蘭於時裝,如希治閣於電影,吳輝揚馳騁這數十年,本就是香港長跑界歷史的一部分。甚麼訓練日程,奪標經歷,早為前人說清道明。傳說中的224,大家只會比我知道得更多。

縱然如此,訪問吳輝揚若不談224,就像訪問李安故意不提起奧斯卡獎項一樣彆扭吧?

百米飛人保特是足球迷,大家知,皇馬曼聯兩大球會都知。所以,保特曾經獲贈過兩間球會所贈的「958」號球衣——就是頌讚他9秒58的世界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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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港深馬拉松頒獎禮,當時香港華人全馬頭三名皆在此,包括吳輝揚(左一)、植浩星(左二)、李嘉綸(左四)。還有其他必達會友:馮宏德(左五)、黃熾深(左六)、羅金福(左七)

當紀錄成為一個人廣為人知的綽號,這就叫做成就。

事隔多年,跟224吳輝揚談起紀錄,昔日血汗,今日全化成一杯鐵觀音前哈哈哈的雲淡風輕。

「其實,我覺得自己還可以再衝前些。」

狀態巔峰之時,錯過了一次奧運、一次亞運的機會,224三個字,無法改寫,就此鑄在吳輝揚的生命裡。

「如果我真的可以參賽,我會申請半年no pay來練。」成就,他已經有,但也帶著一份不甘心。

在香港做運動員得到幾多,大家有目共睹。其實有沒有想過跑得這麼辛苦,到底為了甚麼?

「梗有。」吳輝揚想也沒有想就給了答案。

「我在香港叫做玩得幾好,但又如何呢?你去到日本,起碼都成千人快過你啦。」

「練到手都震時,都有問過自己:喂,跑咁快做乜?香港冇車咩?」

舉個例吧,吳輝揚在墨爾本馬拉松跑出2小時25分04秒這個人第二快的成績前,就是這麼渡過的:「星期六,先練10K,走34分,夜船赴澳門。落船,大朝早即往黑沙環跑10K賽,又走34分。即日回港,夜晚再練20K,先開始慢慢減操。」

「最後發現,冇得太計較紀錄、成敗,最緊要係:對得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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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90年奪得香港馬拉松隊際冠軍後。至今香港華人跑手僅有五人可以跑進2小時30分,必達獨佔其三,就是相中的吳輝揚(左一)、李嘉綸(右二)、鍾人貴(右一)

看著吳輝揚微笑回首往事,腦海忽然浮現電影《激戰》的金句:「到左我地呢個年紀,仲需要有人去明白我地咩?」

《激戰》中的主角,叫做「賤輝」。面前的吳輝揚,恰巧又是「輝」,沒有同樣的渾號,卻有著一致的專注與激情。

「今次其實我想寄語香港新一代跑手:別輕言自己辛苦——我練成咁,都係跑24,兩小時零幾那些,肯定只會比我辛苦。」

「以前在維園練那時,我有幾辛苦,有兩個人應該比較清楚。一個係跑25的植浩星,一個係跑27的李嘉綸。」

「張國榮首歌咁囉——有誰共鳴。」

不信命,只信雙手去苦拼。上一代的光輝歲月,就是這樣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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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墨爾本馬拉松,吳輝揚的第二快紀錄亦是在此賽事中造出。(右起:李嘉綸、何榮輝、馮宏德、奧運馬拉松金牌得主Frank Shorter、羅曼兒、「長跑皇后」伍麗珠、吳輝揚)

保育歷史

拼搏,既要用力,也要講方法。

「現在好多跑會interval都練1K,我夠膽講,全香港最早練1K的,係必達。」

吳輝揚坦言自己曾練400多時,但成績仍是停滯不前。直到一次,偶然在灣仔場健身室聽到同是必達會員的李漢雲講及中國國家隊訓練方法,才恍然大悟。

「30個1K!咁咪練幾個鐘?我當時聽到真係暈係度。」

李君畢業於廣州體育學院,故有機會得悉國家隊訓練秘辛。對於資訊相對封閉的年代,這一點消息,對吳輝揚而言已是醍醐灌頂。

試著改變訓練方法,果然有長足進步,1K訓練法自此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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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黃熾深(右一)、李嘉綸(右二)、黃仲文(右三)等人聯手,連續三屆贏得香港半馬拉松隊際冠軍,必達得以永久保有Joe Crossly盃

「跑步其實好講呢度。」吳輝揚指指腦袋說。訓練方法有了之後,如何持之以恆,如何決不放棄,更是大學問。

一大班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練習,巧妙的利用「群眾壓力」,是很有效的方法。這是不少人的經驗之談。

所以,自82年開始,逢星期二、四,假若你途經灣仔運動場,你不難發現一班必達會員在苦練。

問到吳輝揚在必達有何難忘回憶,吳輝揚最先提及的,就是這些訓練片段。具體細節或多遺漏,但點滴積累之下,不思量,自難忘。

「還有就是我們必達曾經連續三年取得香港半馬拉松冠軍,得以永久保有Joe Crossly盃。」香港半馬就是今日綠色半馬的前身,其隊際冠軍計算隊中最快五人成績。必達能連續三屆掄元,可見當時人才輩出。

「我希望你多些提及必達的過去,好讓大家不至於遺忘必達曾經有過如此一段歷史。」

和無數必達會員的往昔,吳輝揚最是在乎。人家保育古蹟,他保育的,是一步一步跑出來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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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北京馬拉松(左起鍾人貴、李嘉綸、黃熾森、黃仲文、吳輝揚、新加坡代表)

桃李滿門

中學就讀於香港新法書院,吳輝揚自言短跑不及當時的同學唐季禮,所以改行長跑。唐導演孕育了無數電影,或許不知道自己年少時也間接孕育了香港一顆耀目長跑明星。

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世事每每如此。正如吳輝揚當初也沒料到自己有今天的桃李滿門。

「01年時必達召開會議,記得當時有我、馮宏德、黃東生、林燦輝、仇季新、梁展拔、梁國榮等人,決定開始辦訓練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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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年,吳輝揚愛徒揚威於NIKE 10公里賽,右起:劉廣文、徐弘泰、李宏俊

入室大弟子劉廣文,就是出於此屆訓練班。

「佢自發性好高,可以半夜練習都得。」提到得意門生,吳輝揚比提到自己時似乎更興奮。瞇起眼翻尋相片,愉快得像故友久別重逢。

茶樓二人桌子,堆滿了新舊彩色黑白照片,非常惹人注目。茶樓阿姐也忍不住趁吳教練走開時問我:「呢個邊個黎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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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輝揚與弟子們攝於06年樂華盃

談到弟子,吳輝揚沒有高高在上。反而,我看到一份由衷的欣賞。

「例如梁婉芬啦,佢好服從,進步得好快。練習不久,已經可以在渣馬取得香港第一,又成為東亞代表。」

「Macro李宏俊,好有潛質,曾經係公路10K香港青年紀錄保持者;Winter徐弘泰又係,練習非常刻苦,無論跑姿、鬥心都睇得出佢好出色,第一次跑渣馬已經2小時37分,贏左賴學恩!新一代就有區嘉倫,我都要花多點時間睇住佢——因為佢係好有機會取得更好成績的。」

女弟子呢?我承認,我又想起了港姐。

「Mandy蔡雯斯愈來愈成熟,有穩定進步;唐嘉欣都幾好,希望佢可以堅持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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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弟子梁婉芬奪得06年渣馬本地女子組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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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輝揚與必達會友攝於09年元旦水塘長跑公開賽。此賽事有「燒鵝賽」之稱,皆因賽事有酒家贊助,得勝者可獲贈燒鵝宴一席

無言感激

跑步雖是極為個人的運動,然而一個出色的跑手,也斷然不是獨個兒就能造就。

吳輝揚深明此理,他要多謝的人也著實不少。南華會教練陳鴻文,是啟蒙恩師,這是他第一個要多謝的人。

身為譽滿全港長跑界的「必達四條A」之一,對於另外三條A,吳輝揚也盡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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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梁樹明合照於89年金一哩賽事。

「梁樹明是我的好友,沒有他我大概就不會加入必達,也不會成為懲教署一員,後來的好成績也應該無從說起了。」

「黃仲文長於安排比賽、做聯繫工作。在他鼓勵之下,我得以參加了很多比賽,他對必達會實在貢獻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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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86年深圳馬拉松,右為李嘉綸。背後的壯闊景色,令吳輝揚十分喜歡這照片:「現在好難想像呢度係深圳!」

「李嘉綸數十年如一日的堅持令我十分敬佩,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何謂一位鬥士,他的鬥志絕對不用懷疑。和他一起練習,絕對有助迫出成績。」

吳輝揚也特別提到必達秘書黃東生:「東生擔起了繁瑣會務,期間勞神勞力,非為外人所能道,所以實在也要謝謝他。」

還有歷來遇過無數未能盡錄志同道合的必達會員,也一併列於吳輝揚的感謝名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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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面的是中國國家隊代表,內蒙長跑好手吉日木圖,與吳輝揚私交甚篤

「當然啦,」吳輝揚用筷子抄起半顆山竹牛肉球,搓搓鼻子笑著補充。「老套講句,太太都要多謝既。」

「投訴過好多次,但好在,佢都係運動員,最後都好明白我,容忍我。」10K走41分,半馬走1小時30分的吳師母,還是很得體的當起了吳輝揚背後的女人。

多年相濡以沫,吳師母走這一趟馬拉松,也絕不比丈夫遜色。

上月,在英國大北賽(Great North Run)半馬賽事中,比基利(Kenenisa Bekele)力壓近年出盡風頭的法拉赫(Mo Farah)奪冠。有人形容這是「王者歸來」,因為比基利雖是三屆奧運冠軍,但近三年已甚為沉寂,給人廉頗老矣之感。

比基利這位中長跑之王,是吳輝揚的偶像之一。問其原因,他說是因為欣賞跑姿。如今31歲的比基利,年紀不老就已經歷了喪未婚妻、傷病纏擾等人生考驗。如今竟有力捲土重來,當中鬥志,正是關係到吳輝揚所看重的「腦筋」。我相信,這點更為值得欣賞。

吳輝揚如今已屆知天命之年,但身體仍壯碩得足以挑戰香港先生。有說:人的時間花在哪裡,無須刻意說明,一切都寫在身上。吳輝揚寫在身上的,是數十載當運動員當教練的全神貫注。

接過吳輝揚給我回去電腦掃瞄的照片,份量之厚重令我格外珍而重之。因為,在我手中的每一幀都是燦爛風景。見證這段光輝歲月,即使身處喧囂,耀目絲毫無損。

(本文原載於必達體育會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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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追再追——區嘉倫

現時香港半馬青年紀錄,由袁浩然於2010年創下,時間是1小時15分14秒。在此之前,蘇凱男1小時16分08秒的舊紀錄,不經不覺已擱了十一年。

一將功成萬骨枯。在這十一年間,決心在十九歲之前打破舊紀錄的人,又豈止袁浩然一人?

區嘉倫,是其中一個。

他的半馬最佳時間,是1小時16分48秒,僅比蘇凱男慢40秒。40秒,未必夠你我發一個長一點的WhatsApp訊息。為了這40秒,區嘉倫也想不到自己可以去到幾盡。只知道,同齡的人挑燈夜讀,為會考為A-Level為DSE而戰時,他選擇了追逐這40秒。

談到袁浩然做到了他的目標,區嘉倫一臉坦然:「原因非常簡單,因為他比我更努力。」

台灣老頑童李敖說過:「比賽下來,勝利者往往有兩個,就是勝利者和躺在地上吹口哨的失敗者。」

「遺憾當然有,但我無悔。」

今天再回頭看這分遺憾,區嘉倫當然沒有得意洋洋地吹口哨。這幾年,一追再追,令他意識到所謂「成功」,有時並非靠一枚半枚獎牌就能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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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蚊一個圈

晚上七八時的又一城food court,坐無虛席,好不容易才找到兩個座位。大家都明白,整個商場中,價錢最大眾化,選擇相對多的,就是它。

這裡,似乎不是訪談的好地方。不過,地點就近區嘉倫的浸大宿舍,又正值吃飯時間,區嘉倫又說「去邊都OK,清清地就得」,我也懶得再想。

「貪威識食,練精學懶」是不少人對九十後的評語。我覺得,這樣未免一竹篙打一船人。但問心,等區嘉倫來時,我也預計自己將會見到一個將Hollister或A&F當制服穿,頸上掛著Monster Beats大耳機的典型新一代大學生。

「唔好意思,遲左少少。」在我心裡盤算著幾句較潮的自我介紹時,區嘉倫突然出現,匆匆在我面前坐下。預期中的潮流品牌,沒有出現。擱在桌上的手機,也不是香檳金色iPhone 5S。

「區Sir,你好!」我在facebook得知他是除了是體育學系學生,還是輔警。

「咁岩啫,咁岩啫。」眼前的年輕人,T恤一度,牛仔短褲,打扮比我想像中樸素。他看著我的眼神,三分好奇,三分靦腆。餘下的六分,還是運動員那種藏不住的堅毅。

不過,當我知道這位一度挑戰香港青年紀錄的跑手曾經是個「宅男」時,這點外表上的意外,又算不上是甚麼了。

「六年級那時,成日病,一得閒只掛住打機。」

「還記得我曾經很愛玩《巨商》。」

巨商,顧名思義,是個在虛擬世界中以賺錢為目標的遊戲。知子莫若父,區父當年為救兒子於「水深火熱」,也是以金錢利誘。

「佢見我成日係咁唔掂,於是用一蚊一個圈呢招叫我跑步。」輔警時薪七十多元,現時的區嘉倫當然不會把這些「獎勵」放在眼內。但十年前,一個小六學生,能用勞力「賺錢」,卻令他莫名其妙的興奮。

其實那時區父的身體也不太好。但接觸跑步之後,煙戒了,人精神好了,就想野人獻曝,好等兒子也領受到跑步的好處。

「開始時,最多跑到兩三個圈。跑下跑下,有次跑了八個圈,賺到八蚊。連帶跟他感情也變好了,話也多了。」十元八塊的背後,是寶林運動場裡,從此多了一對感情有增無減的父子。

跑步,自此成了他們的習慣。某天,區父劃定了一條四公里路線。「佢話:照計返錢畀你,4K即係十個圈,十蚊啦!」

在小小甜頭驅動下,起初只能以40分鐘完成4K的區嘉倫,到中一時,同樣長度,只須以二十多分鐘完成。

鋒芒初露

十年前,有本叫The Power of Habit的書暢銷一時。作者認為,習慣這東西,會使人無法停步地衝向前方。當然,前方可能是天堂,可能是深谷。

同樣是十年前,區嘉倫及時建立起跑步的習慣,令他奔向不一樣的境界。

不少跑者認為,人到中年,才是訓練馬拉松的黃金歲月。因為青年沒耐性,壯年沒時間。像區嘉倫十二三歲就接觸長跑,是特例。

「中一時全級考一百九十幾,到中二下學期,四十幾。」他拿了最佳進步獎後,真正意識到長跑可以令人改變。回想起來,他接受系統的訓練,是始於必達。

當年,區父參加必達夏日長跑,碰巧知道必達有訓練班。自己礙於工作,沒法抽空,就希望「子承父業」。

「那時乜都唔識,自己七號腳,著左daddy對九號跑鞋去。」

「同樣走2400,三個月間,我由12分變做9分幾。」在伯樂仇季新的指導下,區嘉倫初現千里馬的鋒芒。那一屆訓練班完結時有「畢業宴」,眼見兒子受到改造,區母也欣然赴會,對教練們表示感激。

跑步改造區嘉倫,區嘉倫也改造了他的母校——天主教伍華中學。

巴金說:「路本沒有,因為走的人多了,便成了一條路。」區嘉倫用行動實踐了這句話。

昔日的宅男,在中學時加入了越野隊。但當時伍華沒長跑風氣,越野隊開始時是以「足球隊搵個,籃球隊搵個」的形式拉雜而成。經過一輪訓練後,他在中二一舉就拿下了學界越野賽個人冠軍。因為他橫空而出的好成績,學校才開始注視田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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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足壇,凱沙羅頓曾於九十年代締造以升班馬身份拿下德甲冠軍的神話。區嘉倫的中學年代,參加七次越野賽,五度掄元,又身兼800、1500學界冠軍,將伍華由田徑D3(第三組別)兩三年內拉上D1(第一組別)。

「那時,全校無人唔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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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後的落寞

與吳輝揚教練伉儷合照既成蛟龍,當然不會甘心只游於學界範圍的淺水。

幾年前,中學還是七年制。中四至中七幾年,人家讀書,區嘉倫也讀,但他還在吳輝揚的訓練下,添上了入選港隊、衝擊香港青年半馬紀錄的使命。

「跑出成績,有三個人我要感激:父親、龔廣培校長、吳輝揚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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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教練吳輝揚也叫他先讀好書,才去爭取跑壇上的榮耀。

結果第一次會考,六分,多得當時校長支持才可回校重讀。第二次,忍痛把長跑擱起來備戰,終於熬出十四分,可以原校升讀中六。

中六時,如願入選港隊,也開始領略在公開賽奪冠的滋味。

「那一年是我最風光的一年。」1小時16分48秒這個半馬個人最佳成績,也是當年吳輝揚帶他南征北討時於揚州寫下。

天王劉德華說過,他喜歡做第二,因為前面永遠有個目標追。做第一,高處不勝寒,無敵也是最寂寞。

與當時的香港紀錄只差40秒,而他這位第二,尚有一年半的時間去追。區嘉倫以及身邊許多人,都認為以他的進步幅度來說,破紀錄只是時間的問題。

命運弄人,破不到就是破不到。「我跑了很多次的1小時17分,就是無法再進一步。」

區嘉倫預科唸的是理科,過來人都知道,那是比會考難上幾倍的課程,根本不可能像會考那般,花幾個月閉關就能應付。區嘉倫失落於高考之後,也曾經問過自己:值得嗎?

眼見同齡的人拾級而上,自己除了一堆冰涼的獎牌,似乎甚麼也沒有了。

還好,跑步的卓越成績,輾轉間還是為區嘉倫帶來了上大學的機會。縱然比別人稍遲,但總比沒有好。他也沒有辜負運動員入學的身份,去年就代表浸大奪取了大專越野賽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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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近年,區嘉倫才開始接觸全馬。

「以前未夠心智成熟,唔敢玩全馬。」

翻查紀錄,他只跑了一趟全馬,2012年,3小時10分58秒。

這個時間,一般人來說是極佳。但對於區嘉倫的半馬成就來說,則未免太馬虎。「最長那次長課不過是30K。」難怪。

那次出賽,有特別原因——區父決意與要兒子一起出賽。之前一年,區父未竟全功。2012年,他終於在六小時內跑完全程。

「那是我第一次與父親一起走全馬,可惜也是唯一一次。」

去年,區父因病離世,舉家自是陷入愁雲慘霧。對於區嘉倫,這個人除了是父親,也是一手帶他走進長跑世界的啟蒙導師。如今領跑人遽然而逝,直教這年輕人的世界棟毁樑摧。

家中長子,頓時要挑起擔子。兼職、練跑,成了他的麻醉藥。經此一役,老盡少年心。「我老啦,成日與同學們無咩好講。」說到這裡,本已泛紅的眼眶,更添上了一抹同齡青年所沒有的滄桑與早慧。

為了新嘗試,也為了紀念父親。目前區嘉倫,正積極為全馬備戰。下一站,將會是首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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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力啦,寓賽於練。」經驗似乎很多的區嘉倫,說穿了,還不過是個剛滿二十三歲的小伙子。他的時間,的確,尚有很多。

「若非跑步,我應該老早出來做事了。可以說,跑步改變了我很多,使我在面對人生的風浪時有勇氣堅持下去。」

由追逐賽場成績,到追求家庭安穩,區嘉倫,這一生也在進取。

區父雖然走得早,但卻給區嘉倫留下了最珍貴的遺產。以後的賽事,無論在世界哪一角落,相信他亦會與兒子同在。如同當天,有兩父子在寶林運動場一起流汗,一起心跳,一起走過那跑一圈獎一元的有情歲月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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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載於必達體育會網頁)

我只在乎你——翁烈祥

 

訪問翁烈祥,原本打算找個周末吃下午茶詳談,但他提議在平日的午飯時間。

「你在哪區工作?看看我是否能相就前來。」電訊業講求效率,以此為業的翁烈祥果然也是具效率之人。

訪談那天,是我們初次見面。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連鎖日式食店中,我呷著綠茶,看見門外那麥芽色的肌膚、標準精瘦的跑手身型,與我在社交網站所見的完全一致,就知那一定是我在等待的翁烈祥。不久前,他才剛從澳洲回港。黃金海岸機場馬拉松,是他第二十三個全馬。

「星期五夜機,星期六早上取號碼布,星期日早上比賽,夜晚回程,星期一清晨六時到香港,還可趕及上班。」翁烈祥到海外參加馬拉松,就是如此披星戴月。

「活力四射、滑浪天堂、沐浴陽光」等形容詞,常見於黃金海岸旅行團的宣傳文案。但對翁烈祥而言,比賽就是比賽,海岸的陽光再金黃,也不過就是另一處競賽場地。

「去年在大阪完成比賽後,我更是隨即前往機場沐浴,然後等上機。」

馬拉松是與時間的競賽。在翁烈祥眼中,時間競賽不只在場內,更多的是在場外——他必須像扭毛巾一樣,將一點一滴的訓練、比賽時間扭出來。

為何要這樣?千方百計,原來都是因為他最在乎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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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零碎時間訓練

任何一本時間管理書籍,都會教人重視零碎時間。比如有人抱怨沒時間讀書,原來只要他們肯每天臨睡前擠出十五分鐘,一年就可讀上二十本書。

馬拉松訓練與讀書,當然性質不同。但活用零碎時間,同樣使身為兩子之父的翁烈祥達致練習家庭兩不誤。

「帶兒子上興趣班,有三四十分鐘的空檔,我也會跑。」

星雲大師說過:「如果生活中沒有了零碎時間,就好像畫滿一紙的國畫,缺少了生命的張力和美感。」看李可染的灕江,觀黃賓虹的西湖,覺得壯闊,是因為畫家於恰當處留白。零碎時間,就是我們生命畫卷中的每一片白。

「有時會早些起床,有時在午飯時間,間中也會由公司跑回家。無論如何,我晚上七時半前一定完成訓練,不會影響家庭。」那麼,長課呢?

「長課通常不在周末。有需要時,我會早起,或是早些下班,間中會請半天假來應付長課。偶爾,我更會將一次長課在一天分兩段時間來練。」翁烈祥細說他的長課,安排有條不紊,就像他面前的那碟精緻的壽司定食。

愛是恆久忍耐

聖經告訴我們:愛是恆久忍耐。若在愛中,加入馬拉松三個字,相信在忍耐之外,還需添上很多妥協。因練習而惹上傷病,回家面對妻子或低調,或隱瞞,相信是不少已婚跑手經驗之談。

事非經過不知難,於馬拉松亦然。兩夫妻一起跑馬拉松的不多,一般情況,都是男的去跑。丈夫朝夕練習,當沒試過跑幾公里的妻子在「獨守空幃」時,總難免會覺得每天去跑,甚至一天練兩課是走火入魔。但談到妻子,翁烈祥口中沒有抱怨、畏懼,反而盡是感激。

「難得,真的難得。」原來翁太於求學時也曾練過短跑。「所以她或多或少明白當運動員是怎麼一回事,也沒有對我的訓練有甚麼阻撓。當然,我也要當一個『識做』的丈夫,不能使太太因我跑步而加重負擔。」

「兒子幼小,我依然會為他們洗澡,打點一切。一旦遠赴海外比賽,我會預先半年向太太『請假』。」談到這裡,翁烈祥並沒半點忸怩。從他眼神,我看出一個男人對家庭負責的那份執著。

「假如你的妻子是善良的,你便是個幸運兒;假如你的妻子是邪惡的,你就會成為哲學家。」蘇格拉底以「妻管嚴」見稱,若按照他這句自嘲味濃的名言為準則,翁烈祥註定成不了哲學家,只能成為一個享受奔跑的幸運兒。跑步帶給他甚麼?答案並不意外,是成功感。

「跑步已經融入了我的生活,令我找到人生方向。」聽起來,這樣的說法有點硬銷。但細心一想,若非如此,翁烈祥又怎會挖空心思擠出時間,只為跑步?

由網中人到sub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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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量度成功,每人心中都有不同的尺。今日的翁烈祥,已是sub 3人馬。九年前,他開始跑步。像很多人,都是多得渣打馬拉松。

「04年,朋友慫恿我參加渣打十公里賽事,結果以57分鐘完成。」那時的翁烈祥,沒恆常運動習慣,頂多只是跳跳舞。57分鐘,對於這樣的初哥來說,成績算是中規中矩。

「當時只是隨心跑,甚麼強度我完全沒概念。最記得是跑完後幾乎行也行不到。」無論如何,長跑生涯好歹算是展開。後來,「升呢」轉戰美津濃半馬,跑了個兩小時正。進步,使他心雄,心雄得忘了全馬並不等於兩個半馬。沒常規訓練,最長的長課就是某次隨心跑了30公里。就這樣,翁烈祥決定在06年迎戰渣打,他的初馬。

「既然我半馬兩小時跑完,心想全馬不過就是四小時多一些,我還叫女友在起跑後四小時到終點等我。」那年,終點在金紫荊廣場。旗幟飄飄,女友苦候多時,終於看到翁烈祥回來。不過,男友不是跑回來,而是坐車回來。

「當時已跑了四小時十分鐘,我還在西隧口,35K,我忘不了那張綠色的網。一大班人衝呀衝,我還是衝不過。」那年頭,渣打全馬要求相對嚴格,跑手須在5小時內完成賽事(下一屆時限已加長至5小時30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翁烈祥成了不能完成賽事的「網中人」。但這次自覺丟臉的經歷,使他痛定思痛,成為日後奮發向上的源動力。「回想起來,那次如果給我勉強過了關,肯定沒有今日的我。」

大概是明白單靠自己實在划不來,翁烈祥在賽後幾個月參加了必達的長跑訓練班,師從林燦輝。在系統訓練下,成績突飛猛進。「年尾,參加澳門馬拉松,終於成功,成績是4小時06分。還記得跑到39公里時是多麼激動,因為那刻知道自己即使步行也一定可以完成賽事,我幾乎是含著眼淚跑回終點!」

一年容易又過,07渣打馬拉松,翁烈祥終於「復仇」成功,不但完成,還要是以3小時52分的sub 4成績完成。感覺有如碧咸韜光養晦多時,終在世界盃帶領英格蘭擊敗宿敵阿根廷,一雪前恥。

此後,翁烈祥愈跑愈起勁,香港已經困不住他。在08年,他分別到了東京、悉尼、澳門作賽。這年的成績,足以令他取得波士頓馬拉松入場券。澳門那次,他還贏得了組別第七名。

09年,翁烈祥在波士頓馬拉松這個「武林大會」中,首嘗sub 3滋味,不過sub 3得相當「驚心動魄」:2小時59分40秒。「那次在最後2.195公里,我真的拚命了。」

肺炎後的PB

西諺有云:「生命是嚴師。」它總是在你最躊躇滿志的時候,才把殘酷的一面和盤托出。翁烈祥奔上sub 3快車之後,以為自己從此以後會屢創佳績,PB不斷,一帆風順。沒想到,sub 3選手也有大病的一天。

「五片肺葉,病菌入侵了三片。」12年春夏之交,一次原因不明的肺炎,令這位全馬健兒躺了一星期的醫院。時間雖短,但對力氣的耗損,卻是難以估量。在他面前,還有十一月的大阪馬拉松。

「醫生不表反對,我就繼續練跑。大病初癒,重回跑場,一公里要跑上八九分鐘!」這個速度,就似舒麥加只能以時速四十公里駕駛一樣的難以想像。「但我的性格就是這樣:打擊愈大,我愈不會被打沉。」翁烈祥的國字臉,彰顯了他堅毅的個性。

病毒這道鎖鏈,不能把矢志飛翔的翁烈祥綑住。他在二十三個星期裡,加倍努力操練。結果,在大阪馬拉松,他跑出了2小時54分42秒,再一次刷新了個人最佳時間紀錄。聽到這裡,一口滾燙的綠茶,令我想起道頓堀那塊著名糖果公司的巨型招牌——大概翁烈祥當天衝線時,也是歡喜得像招牌上的那個跑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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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

言談間,得知翁烈祥極為欣賞日本著名跑手川內優輝。「我常在賽前看他的比賽錄影。你看他在最後階段跑至面容扭曲,衝線後立即不支倒地,那種拼搏精神非常值得學習。」川內優輝全馬個人最佳時間是2小時08分15秒。最叫人訝異的,是他根本不是全職跑手。這位埼玉縣公務員,單憑工餘時間練出世界級的成績,故贏得「市民跑手」美譽。翁烈祥剛跑畢的黃金海岸機場馬拉松,掄元者正是川內優輝。

敢斷言,川內優輝肯定是安排時間的高手,否則不可能達成如此「不可能的任務」,也不可能使翁烈祥為之折服。不過,翁烈祥也明白世事總不可能面面俱圓,有些事情總得放棄。例如他曾由29小時的成績練至17小時48分,成為了「超級毅行者」,但因兒子出生,也因希望專注路跑,所以只能就此作罷。久沒參與的,還有意想不到的唱歌。

「我喜歡唱歌,曾在大學拿過歌唱比賽冠軍,當時唱的是《紅日》。」渾厚的聲線,淡然道出昔日韻事,才使我驚覺到面前的不只是馬拉松好手,也原來是歌王。「不久前和朋友到過卡拉OK,但在此之前已經幾年沒唱了。如今若能選擇,我寧可花時間練跑。」

不到兩小時的訪談,足以令我感到翁烈祥是個很清楚自己在追求甚麼的人。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翁烈祥已認定「家庭」與「長跑」是值得他傾注畢生心力的項目。時間,大概是天下間最公平的事物,翁烈祥沒比別人多出一秒。今日得到的一切成就,全憑他面對困難之時,沒流淚,沒心酸,沒捨棄,把握時間,把生命活出紅日色彩。

(本文原載於必達體育會網頁)

鬥志,與我常在——梁樹明

跑壇狐狸02一切由斷腳開始(與吳輝揚)

古希臘詩人亞基羅古斯說過這麼一句話:「狐狸知道很多事,但是刺蝟只知道一件事。」後來,人們開始用「刺蝟」來比喻專才,「狐狸」則成了通才的代名詞。若按照這說法,梁樹明,可說是香港跑壇中的一隻狐狸。

短至千五,長至全馬,梁樹明都曾經鰲頭獨佔,成了香港八十年代長跑界中橫空而出的耀眼彗星。無論是數分鐘的迸發,還是兩三小時的堅忍,賽道長短通通無礙這隻通才型長跑狐狸領略衝破終點絲帶的快感。

總有人以為,賽跑距離長短,沒有甚麼分別。表面上,動作同是邁開雙腿,但不同的長度的賽程,會牽涉到不同的訓練方法,需要到不同的身體條件,這就形成了賽跑世界中的天塹鴻溝。情況一如足球,前鋒就是前鋒,後衛就是後衛。就算神乎其技如美斯,領隊也不會傻得以為他有能力一夫當關,鎮守後防。

八十年代是無數香港人心中的黃金歲月。於梁樹明眼中,那段馳騁的日子,在年月醞釀之下,已成一罎封不住的醇厚。哪怕巷子再深,香氣一旦觸及回憶的神經,嗅著依舊微醺。只是萬料不到,這位長跑名宿的運動回憶,竟自一個帶點靈異的故事開始。

一切由斷腳開始

說的,是梁樹明八歲那年車禍斷腳的舊事。「你可有時間?這故事真要慢慢道來……」平日絕不多言的梁教練,竟要跟我說故事,後輩如我自是洗耳恭聽。「不知道你信不信鬼神之說?那件事倒真令我信了。」眼前的梁教練,把眼鏡摘下,擱了在桌上。

話說小樹明八歲時有一同學曾於灣仔給電單車撞倒,傷了左腳,縫了兩針。事後,此同學堅拒將傷疤展露於人前。不過,後來某天,這位同學與小樹明在一塊,不知怎的竟抵不住央求,破戒了。「可能是那傷口有點恐怖,目睹的那天下午放學,我就在他出事那裡又給電單車撞倒,傷了左腳同一位置,同是縫了兩針外,還打了好幾個月的石膏!」

客觀一點看,這是極度的巧合。不過人生,往往就是由無數的巧合串連而成。一場車禍,沒有叫小樹明告別人世,就註定未來有無數更妙的巧合上演。例如在十年後,南華會舉辦的暑期田徑訓練班,巧合地成了必達「兩條煙」初逢的桃園。

04崢嶸歲月(1985年《香港體壇》)由訓練班到初馬

「十八歲那年,我跟吳輝揚都參加了那訓練班。訓練了個多月,最後有測試比賽,一場八百,一場千五,我和吳輝揚各拿了一個第一,一個第二。你想知道詳細成績,我可以回去翻查一下。」梁樹明對待他每一項比賽紀錄,就如滿架唱片之於愛樂之士,一室特產之於旅遊專家,都是那麼的珍而重之。如此態度,大概就是對「熱愛」一詞的詮釋。

「那時很喜歡參加『雞賽』(較小型的地區賽事),只因對手不會太強,較易勝出,有滿足感。後來多得潘尼亞(Andy Blunier)舉辦很多大型賽事,我的眼界才得以拓闊。」

從馬可孛羅到利瑪竇,溝通中西文化的持燈使者,總是為人銘記。數十年前,長跑運動於香港不如今天流行,中堅分子往往是洋人居多。潘尼亞當年寓興趣於工作,身體力行,創立馬拉松出版社,代理運動用品,更廣邀贊助,舉辦如「大路之王」等大型賽事,務使長跑「西風東漸」。潘尼亞昔日的努力,對本地長跑愛好者來說,實在不可多得。

「就是參加了大型賽事,才曉得長跑世界高手如林,別有洞天。1982香港國際馬拉松,是我的初馬,之前沒有太多系統的練習,所以跑到三十多公里時,實在撐不住要在路邊坐下休息,最後才總算完成賽事。」梁樹明邊說邊切著面前的油占多,那金黃色的回憶都給他一片片切開了。「成績?那次是2小時57分。」聽起來似是不堪回首的初馬,原來已是sub 3。「天才跑手」之名,就是這樣不脛而走。

崢嶸歲月04崢嶸歲月(85年中國沿岸馬拉松衝線一刻)

1982年,對梁樹明來說是別具意義的一年,除了完成初馬之外,也加入了必達體育會。與必達資深會員梁展拔先生的交流,是梁樹明日後騰飛的其中一股重要動力。「梁展拔會看我的跑姿,他說我的問題在於右腿提得高於左腿,他還告誡我必須保持上身挺直。」旁觀者清,那年頭科技未及今日發達,資訊匱乏,師友的意見是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跑步從來是非常個人的運動,但若遇上同好聚首,相互砥礪,遙遙長街也不至於鋪滿寂寥。訓練後飯聚,零星笑語,足以織成梁樹明在必達的快樂記憶。

再兩年後的1984年,梁樹明再戰香港國際馬拉松,將成績推前至2小時35分3秒,攀上了當年香港的華人之巔。天才跑手,配合認真訓練,造就傲人成績,自是理所當然。

「後來1985年中國沿岸馬拉松是我印象比較深刻的一次比賽,因為我那次準備得十分充足。」說時,梁樹明搖著手中那包未開封的砂糖,躊躇滿志得似是回到了當年。賽前那星期,練習要減量,梁樹明唯有用這段時間練習衝線姿勢。沒錯,是衝線姿勢,因為電視台會派隊拍攝的。「那次還是香港首次有訓練經費的賽事,所謂『訓練經費』,就是獎金的代名詞,那屆有三千元的。」結果,在沒有封路的賽道,給頑劣外籍青年騎單車苦苦騷擾之下,梁樹明依然如願奪冠。

狐狸型的性格驅使梁樹明不甘於此。不同距離、形式的賽事,在他眼中成了一個個城池,這位猛將,要將之逐一攻下。

「當年水塘系列賽的次序大概都是這樣:城門、薄扶林、大欖涌、船灣、萬宜、香港仔、河背。七個成績,撇除時間最差的一個來計算得分,最高分者就是總冠軍。其中薄扶林、萬宜、船灣三個賽事比較特別,因為這三個賽事總計成績最佳者,會獲得『爬山王藍絲帶獎』。」梁樹明拿出一疊發黃的英文報章在為我細數當年,翻看期間我嗅到似淡還濃的殖民地氣息,那是八十年代的免費體育報紙《香港體壇》(Hong Kong Sports),上面印証了「Leung Shu Ming」在1986年贏得賽事總冠軍及藍絲帶獎的威水史。

急流勇退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香港體壇》還看到了梁樹明當年的雄姿英發,堂堂相貌加上彪炳戰績,肯定惹來粉絲無數。但如潘安、如沈約,歷史上的美男才子,雖然為人津津樂道,卻往往收場慘淡。梁樹明以二十六歲之齡急流勇退,難道是有先見之明?

「1988年在一英哩賽事破了香港紀錄之後,仿佛定下的目標都已達成。再加上當年結婚,不知怎的,就將長跑說放下就放下,連看也不再看。」正是如日方中之時,梁樹明當年的決定使無數朋友為之惋嘆。馬拉松不是即開即飲的可樂,而是講究火候的老火湯,沒有年深月久的熬煮,好滋味是不會剎那出現的。或許梁樹明知道,人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使命。那慢燉老火湯的時間,他未必花得起,於是決意婚後就毅然淡出跑壇。「不過如果時光倒流,我的決定也許不一樣。」可惜,人生又容得下幾多「如果」?只能說:可以當機立斷,放下曾經心愛,這種瀟灑也不是人人肩負得起。

或許梁樹明的肩負能力真的比較強,才能行有餘力的涉足其他運動領域,例如三項鐵人,不禁使人想起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我參與三項鐵人是由接力賽開始:游泳是張運志,單車是洪松蔭,最後一棒跑步是我。」自言不喜歡認輸的梁樹明,就連副業的三鐵也登上了如此銀河艦隊,即便是近年的港鐵競步賽,梁樹明也經已拿下了五屆冠軍。其好勝心切,可見一斑。LeungShuMing1

身處艱難氣若虹

「鬥志」是梁樹明在訪談中多番強調的字眼,這是他認為愈戰愈強的最重要元素。沒有鬥志,穿上再好的裝備也是徒然。美國著名跑手施拉薩(Alberto Salazar)曾於1982年波士頓馬拉松衝線後倒下,要送進急症室接受靜脈注射,原因是他整場馬拉松竟然沒有喝水!拼搏至如此程度的人,方有資格成為梁樹明的偶像。

說到對手,能入梁樹明法眼的,也是鬥志過人之輩。「例如中距離的對手郭漢桂,看他比賽,你就會發現他的鬥志是何等強橫。」正如費達拿與拿度,熊倪與盧根尼斯,識英雄重英雄,體壇上的瑜亮之爭,最是扣人心弦。

鬥志再強的人,總會遇上失意的時候。當年的跑壇王者,如何面對落敗?「我會到寶雲道慢跑,靜靜檢討落敗的原因。」悲憤,有時不用化為食量,寶雲道那四公里的濃蔭,原來已是梁樹明的一帖療傷靈藥。

跑步就是如此,跑步不會因為你的外表漂亮而變得容易。路在這裡,腿有一雙,倜儻如梁樹明,也是由汗水雨水甚至淚水打濕了無數件跑衣,方可練出成績。「這樣說似乎很玄,我的祕訣是:用心去跑。你不認真對待一件事,就不要妄想得到甚麼成就。」

(本文原載於必達體育會網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