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隱聞書

東日本大地震後,日人之災後表現難免成為其中一個世界焦點。毁譽固然兩由之,然而無懼危險,於核電廠誓阻核災的「福島五十人」,其「苟利世界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精神備受世人肯定,應是無甚異議。

友人於面書讚揚五十人是發揚了「隱於葉下,花兒苟延不敗;終遇知音,欣然花落有期。」的傳統日本武士道精神。看到如此句子,大為感動,即谷歌一番,才知道那是西行上人的詩句。憑藉詩句,順藤摸瓜的,發現了一本書的書名也是源於此。這本書,闡述了武士道精神,被稱許為「日本武士道第一書」,叫做《葉隱聞書》

山本常朝口述,田代陣基筆錄整理,成書於1716年,《葉隱聞書》無論形式、地位,都有如儒家的《論語》。山本常朝是江戶時代的武士,於四十二歲時出家隱居,期間有感武士道精神日漸沒落,才有意述著。因此,《葉隱聞書》也可視為日本武士道的「原教旨主義讀本」。

這部十八世紀的書,原文夾雜了大量日本古典口語,對譯者無疑是個挑戰。我讀的,是遠流中文譯本,譯者李冬君也特意在書內譯後感披露翻譯之難。此外,李氏為此書所撰寫之導讀,簡單明瞭,也值得一讀。我沒有把全書通讀,只挑些感興趣的,如卷首論武士心性的部分看了一遍。

在這樣的翻閱下,也不難感受到武士道那種為了主君無懼犧牲的精神,直與孟子的「捨生取義」實無大差別。然而,武士道更講求裡外合一,就是死,也要追求美感。如果連死亡這種終極恐懼也可以視如無物,武士切腹自盡,反而是得到永生的一種救贖。這種哲學,就如泰戈爾詩句所描繪的:「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值得留意的是,山本常朝於書中也有提及過武士戀愛與性慾的問題。其主張,相當苦行,就像中野孝次的《清貧思想》,普通現代人肯定難以接受。例如論戀愛,山本常朝認為:「戀愛的極致是暗戀,彼此見面後,戀愛的價值便會開始低落。終身秘而不宣,才是戀愛的本質。」雖然,哲學大師李天命也說過「暗戀最幸福,因為你擁有了全部的愛」,連最近甚為流行倉央嘉措寫於十七世紀的《十戒詩》也感慨地道出「安得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這些,或許都是歷盡情傷之後的嘆息。但有誰真的可以按捺得住,讓自己免於一錯再錯?搞不好,這些感嘆會給毒撚們誤用作自我療傷格言!

更出位的是,山本常朝認為禁欲治百病。他在書中自言,自己不近女色已有七年,此後接近無病無痛。因此,他呼籲大家仿效,有甚麼病,不須服藥,禁欲一年半載即見成效!

總括而言,無論是帶著崇敬或是獵奇的心態去看《葉隱聞書》,應該都不會令你失望。災難過後,戕害已是無可逆轉,除了捐款賑災之外,隔岸如我們也並非無事可為。因為災禍,使我們認真探究一下其背後的種種,例如武士道精神,例如地震、海嘯、核科技知識,說不定可救我們免於下一次的凶惡。福兮禍所伏,此之謂。

為愛活下去

一段日子前,很偶然的聽到同事介紹一本書,使我興趣頓生,暗暗記下了書名。如今,終於把書讀完。這本書,叫做《為愛活下去——跨越生命中的安第斯山》Miracle in the Andes: 72 Days on the Mountain and My Long Trek Home)。

書中所述,為真人真事——1972年安第斯山空難。當年,烏拉圭一支欖球隊,連同家屬共四十五人,準備到智利參與友誼賽。飛行途中,遇上暴風雪,飛機終墜毁於安第斯山。有二十一人即時死亡,餘下的在雪山上跟天搏鬥。七十二天後,終於有十六人可以戰勝險境而回。

今次談的這本書,情節宛如《讀者文摘》的書摘選材,是由南度‧帕拉多(Nando Parrado)與文斯‧勞斯(Vince Rause)合著。南度是那十六名倖存者之一。據他在書後自述,本來他不欲與陌生人多談往事,選擇於三十四年後才公開揭舊傷疤,是因為發現事件足以激勵到很多人。事件細節,其實早已於1974由Piers Paul Read寫的Alive: The Story of the Andes Survivors鉅細無遺的述說了。所以,今次執筆的文斯決定要以南度的視點去看整件事,細述的不只是事件細節,更多的是內心感受,以補前作之不足。

還好,書最好看的就是在此。南度於安第斯山上的幻想、希冀、堅持、失落、放棄,諸般感受,盡現紙上。書寫得好,中文版譯者黃芳田之譯筆流暢清通,也應記一功。說來諷刺,我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在海邊呷著啤酒,咬著三文治來讀這本書的。悠閒如此的在「旁觀他人之痛苦」,實在偽布爾喬亞得令人很不屑。不過,也許太陽熾熱,反而更使接近四十年前的安第斯山冰寒教我不寒而慄。

安第斯山脈是陸地上最長的山脈,北起巴拿馬,南及智利,全長近九千里,平均海拔逾三千六百米。這些數據,望之足已叫人卻步,若要平白空降於此,活上兩三個月,這是一場怎麼樣的戰爭?南度就是迫不得已的參與了這場與天比高的大考驗。萬呎高空墜下,清醒過來時,同機之母親、至親好友已告罹難,妹妹亦沒多久就撐不下去。「眼淚會浪費鹽分」這句自我叮嚀,迫使南度要將情緒暫時隨著雪山冷卻,想想如何逃出生天。

七十二天,每天都不足為外人道,每天都是人生的反省。陷於絕境中,生死一線間,身處其中的話,腦海中肯定是一個又一個面對人生的天問:活著究竟為了甚麼?為甚麼上帝要我領略這苦杯?南度的自省,是本書的主幹。因此,除卻驚險的逃難情節外,本書其實很哲學,是對生命的終極思考。正如董伯伯的名句:「要走很容易,留下來反而需要勇氣。」南度好幾次想賭氣的躺在雪地上聽其自然死掉了事,但他最後發現,家中的老父、未來的某個意中人,肯定正在等他。為愛,才有力氣活下去,並徒步跨越安第斯山跑到智利求援。中文譯本以此作書名,雖不免煽情,卻倒是事實。

意想不到的,是南度獲救後,竟然也曾陷入一段自我迷失中。獲救後,事件哄動,傳媒廣為報道,自然讓他風頭一時無兩,酒色財氣突襲而至,實難抗拒。經過一番思考,他才體會到他之活著,其實也是為罹難者而活,如果以酒色填補空虛,浪擲光陰,實在是對逝者的侮辱。所以,要活在當下,努力活好每一秒,一口氣都不要浪費。

掩卷之際,突然想到我們心中除了都有一座斷背山,也肯定少不了一座安第斯山。困難,誰會沒有?問題是:我們到底有沒有勇氣去跨越生命中的安第斯山?

面書……其實我怕了

面書很火,火得叫人有點怕。

不過是幾年光景,七至七十歲,都爭先恐後的開了戶口。不斷add所謂的friends,目的很可能只為突破那隔開外來者的privacy,可以盡情閱覽人家的近照。美醜媸妍,盡收眼底,指點江山,笑傲天下,快哉。

寂靜的辦公室,通勤的車廂裡,朋友的聚會上,大家都在篤篤篤。查閱面書,唯恐遲了半拍,就錯過了最新鮮的話題,如何見人?於是,很多本來甚有意思的光陰,就在不斷reload與reload中度過。

面書火成這樣,就是它最可怕之處。撫心自問吧,friend list裡其實有些十分活躍的,咳,朋友,屁大的小事可以反覆的說了又說,要不就是自戀狂……大可block掉他們的,但又犯賤地捨不得不看他們煩成了怎樣的道行修為,反正不用付費的嘛……算了,這個話題不能談得太多,以免有誰對號入座,得罪了誰也無謂。這是其一。

其二,friend list中人,大部分都是認識其真身的,說話難免有所顧忌。試過沒有?好幾次想在status打的東西,手指本已放到鍵盤了,想著,心裡一聲「算了」,還是不打。正如討論區那些「沒人理的正經post」,說些比較嚴肅認真的事,可能like也沒人like。堅持嗎?我又不想自製煩膠形象(雖然明顯地現在已經是了),無謂自討沒趣。

所以,幾經考慮,要我不寫又不甘心,還是退回去吧,用香港不算太流行的twitter更好。我following的也好,我的followers也好,大部分都是陌生人,說甚麼也不會有人理會。喜歡看我發up風的,他們自然會主動去看,所以算不上為人家製造視覺污染。

而且twitter十分方便,隨時可打。現在好了,剎那的感想,讀書、看戲後的體會,全都可以沒甚顧忌的打下來,雲端保存。一年半載後backup,就可重溫自己這一年過得如何。有沒有人回應,根本不重要。就如很多很多年前,自己在傻下傻下寫網頁,反而更有意思。

微博?說了很多次,我還想不到為甚麼要用它。

面書……用來作相約朋友的聯誼工具,要不間中做個cd-rom,最多貼貼youtube片貼貼link好了。不難發現,愈來愈多朋友在面書世界銷聲匿跡,真佩服他們的先見之明。人生苦短,有意思的事情,其實多著。

Only Time Will Tell

買回來後,每天抽時間,斷斷續續的,終於讀完Jeffrey Archer的新作《Only Time Will Tell》。

一如他之前的作品,「Archer twist」是少不了的,但故事明顯並未結局,三百八十多頁只夠為一連五集的The Clifton Chronicles揭開序幕。看過訪問,JA說這系列應以每年一本的速度面世。讀者如我,自然不無自私地希望已屆古稀的艾徹爾先生身體健康,順利完成寫作計劃,別要讓一眾「艾粉」失望。

以一個大故事的開頭來說,《Only Time Will Tell》算不上是極精彩,情節更讓我想起了《天龍八部》和《Mad Men》。不過,JA始終是說故事的高手,其鋪排,其對白,總會讓一個再普通的故事在其筆下變成令人不欲釋卷的pageturner。

故事背景,是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英國。時間設定於這麼一個大時代,俗氣點說,實在很「史詩式」。主角Harry Clifton出身寒微,自幼喪父,只靠母親Maisie身兼父職,艱難地維持生活。Harry是個討人歡喜的男孩,年紀輕輕已甚為懂事,學會在困境中力爭上游。憑藉其天使般的嗓子,與不懈的毅力,Harry加入合唱團,進好學校,一步一步攀上社會階梯。過程中,認識了Deakins與Giles這兩個莫逆好友,Giles之妹Emma最終更與Harry走在一起。眼見一切都像童話般美妙時,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揭露了,幸福的將來因而盡毁。

不知怎的,書的hardcover版本竟先於印度、香港、澳洲、紐西蘭有售,比英美更早,所以JA近月也忙於在此四地巡迴宣傳新書。我平日不買hardcover,只因認為既耗金錢又礙地方,我更不是藏書家,實在沒此必要。但今趟嘛,那「第一頁」書店規定必須在特定日子購書,憑單據方可參加JA簽名會。所以我才忍痛「高價」買下這版本。不過能與JA握手、合照,讓他在書上簽名,也就值了。「第一頁」把書打了八折,也算是有良心了罷。

或許因為書未正式全球發售,此刻能於網上找到的書評著實不多,反而「艾粉」之一的毛孟靜就趁JA在港時訪問了他,寫了篇文章刊於明報,當中也略略談過此書。看過某些網上評論挺搞笑的,竟覺得Harry是向Harry Potter致敬的角色!我沒有這等想像力,看完故事後,倒是同意JA自己所言,Old Jack Tar這個Harry的心靈導師,確是個迷人的角色。他在這本序曲中,可說是個極重要的角色,若不是他,整個故事基本上是完全不一樣了。

JA於其網誌自言,第二集《Above and Beyond》將於本年五月寫完初稿。好事好事,正如首集書名,only time will tell,日久見真意,身為讀者,讀完首集等續集,這種帶緊張的期待,總是美麗得很。

原來我們都愛鄭伊健

「到十一時半,場館開燈並宣佈節目結束,廣播了19次,觀眾仍不停吶喊安哥……至十一時五十分,工作人員開始拆台,還有半場觀眾逗留,要由保安邀請才肯離去。」

不禁咋舌,鄭伊健的粉絲竟然痴心如許,「頑劣」如斯。一連三場演唱會,叫好叫座,尾場觀眾更合演了這麼難得一見的一幕。

也不是無跡可尋的。早前,中同K聚,早已習慣那些「新歌試唱」、「熱門歌曲」版面中,歌曲大都聞所未聞。每次唱K,都是年華快逝的認證。還是爽快承認年輕不再,加入懷舊金曲夜的行列吧。不經意按到鄭伊健,「一號啦,五號唔該……」不需考慮,就點下了十多二十首,一夜輕易的就給鄭先生騎劫了。餘興未了,還有衝動去看其演唱會。網上查詢之下,方知票已賣得九九十十。

鄭伊健不是四大天王,也做不成陳奕迅古巨基李克勤。最受歡迎男歌手,不會有他的份。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大紫大紅過,頂多也只有「第五大天王」這種無冕榮譽。也坦白說,其唱功真的平庸得不值一晒。早幾年,鄭伊健沒太多動作,一度認為是時候可以蓋棺論定了——他為我們留下的回憶,除了一堆K歌,可能只有陳浩南和聶風。其演技,遺憾的,都說不上精湛(不過,不久前他也「稱帝」了)。

歲月沉澱了一切,我們這群快要三十歲的人,與潮流文化愈走愈遠之際,才驚覺需要抓緊一些集體回憶。回不到太朦朧的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卻清晰得似是昨天的事。偶爾聽到《一生愛你一個》,才想起那段把歌詞貼進ICQ info憑歌寄意的天真日子。那時mp3還未知是何物,大家或多或少都買過一兩張鄭伊健的唱片,也許還試過在家借助廉價VCD機,配合老翻影碟,追看浩南哥與細細粒的愛情故事,真夠蕩氣迴腸啊,那時真的如此認為。

如今,細細粒已嫁入豪門,相夫教子去了。世界變得太快,科技先進得恐怖,最應該有無盡幻想空間的純情明星也有機會裸陳人前。幸災夠了,嘻哈過後,誰敢說沒半分失落感?浩南哥長髮飄逸如昨,因而更令人感動。沒錯,其演技、歌藝皆不濟,形象MK,又愛好動漫電玩這類毒撚興趣。但又如何呢?事實證明,他的歌讓我們憶起了課室與禮堂,還有那「幻彩詠香江」未出現,星星較為明亮的維港夜空。

以前不時恥笑那些買票看陳寶珠汪明荃的師奶。「黐孖筋,唱得咁難聽到有人去買飛……」寫到這裡,我才開始諒解她們,也不得不貼幾首伊麵的歌(回憶泛濫,真難選呢):

一生愛你一個,說盡不少天真的少男心事吧?

同一秒,我也曾把midi放上自己的網頁呢……

甘心替代你,細細粒好慘呀!

直至消失天與地,還有當年的松松姐姐。

Walter Gieseking

數天前,跟大學楊老師晚飯。我們也許交淺,每次會面卻肯定是言深。各有各忙,數載也許才有緣見一趟,卻是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聽君一席話,每次也使我覺得像為頭腦充了電,精神充實了不少。

不少題目,如文學、藝術、古典音樂,明知「悶」,平日就不會跟朋友談。在楊老師面前,可不用顧忌了。記得數年前一聚,問到他近來欣賞哪位鋼琴家?他毫不猶疑的在酒樓點心紙的背面寫下了一個我當時聞所未聞的名字——Walter Gieseking

聽鋼琴,除了最潮的李雲迪、郎朗,也只不過是認識Vladimir Horowitz、Arthur Rubinstein、Martha Argerich、Vladimir Ashkenazy等大名牌。因此,他提到WG這陌生的名字,頓時使我感到十分好奇。老師說,喜歡WG的原因,就是在於其風格清淡。年紀大了,已不喜歡Glenn Gould那種怪誕造作,反而欣賞WG那種波瀾不驚的韻致。他還說,WG彈的德布西,你一定要聽聽。

不久,我即跑去買了兩張WG黑膠轉錄CD的mono ADD唱片,一張是彈貝多芬,另一張當然是少不了的德布西。初聽,確是如此,不會給人留下很深印象。但不時會想起,拿來重溫,也是事實。

數天前的飯聚,臨別前不忘跟老師再度提起WG。看其表情,對WG的欣賞似是有增無減,明顯地又是天涼好箇秋的心境了。回到家裡,很自然的又把唱片拿出來重溫了一回。突然想起余光中《那天下午》的幾句:

說你愛逃學,生病,和蕭邦
說你有一次涉過
杜布西淺淺而冷的月光

好吧,謹附一段WG彈的Clair de lune,為這月光淺冷,平淡而感動的一個晚上留個紀念。

打卡,打卡,記得打卡

「打卡,打卡,記得打卡……」農夫《日出而作》唱出了打工仔的生活,但數天前開始,「打卡」二字於網絡有了新定義——facebook新增「Places」功能,可讓用戶在世界各地「check-in」,即到此一遊是也。check in之官方翻譯,就是「打卡」。

新屎坑,三日香。於是大家落力你check我又check,爭先恐後,插旗盛況比裝頭炷香更形激烈。一時間,news feed幾乎全都是大家的腳毛。

旗已插,墟已趁,憂慮隨之而來。有人認為這功能很容易會形成「白色恐怖」,人在面書,身不由己。女友、上司,一聲令下,供出行蹤,豈能不從?

徬徨之際,正面者,搬出honesty is the best policy的古訓。負面者,指智能手機已不能再用,面書更應deactiviate,冇眼屎乾淨盲。

還好,「魔高一丈」是網絡世界的法則。以iPhone為例,JB了的,可以下載程式,自欺欺人,實行大地任我行,你想在哪裡打卡都可以!

如此好玩的東西,當然要身體力行試用一下。昨天我已即時在金字塔旁打了卡,今天又走到南極長城站。

如此痴線的行為,大概大家都知道假到離譜,所以既沒人like也沒人留comment。哈,其實我根本就是想搞點「行為藝術」,以表達打卡這遊戲之得啖笑。

新屎坑,管它呢,極其量也不過是三日香罷了。甚麼洗版,一時的事罷了。至於白色恐怖,造假如此容易,還用擔心?

需要擔心(其實也擔心不來)的是,從此世上又多一件東西增加了大家的不信任。自己打卡,人家幫你打卡,真的假得了,假的真得了。我在面書上刻下了一個Place,或許同時已在你心中弄丟了一個Place。

愈來愈覺得,愈是企圖將人拉近的玩意,愈是可笑的適得其反。

唔,埃及、南極之後,下一站的旗該插在哪裡?

新春掃街情意結

信步而行,隨所到之處,飽嚐街頭小吃,香港人習慣稱此行為作「掃街」。地道香港人,定曾領略「掃街」的滋味。

平日,旺角西洋菜街、山東街一帶,是「掃街」的熱門地點。霓虹光管下的街道,步向小食攤檔的朝聖者,總是絡繹不絕。咖喱魚蛋、雞蛋仔、炸大腸……絕非山珍海錯,難登大雅之堂,卻每教港人走到老遠外地時魂牽夢縈。

新春期間,街頭小食的版圖更是悄悄擴張。以深水埗區為例,黃金商場一帶本是電腦世界,於新春首三個夜晚,就會變成小食天堂。

當福華街還落入一片垂頭喪氣的黑暗,左轉桂林街卻已是另一世界。燈光通明,遊人如鯽,好一片熱鬧景象。蹓躂、排隊,貪婪地游弋於攤檔之間,請君預備一個小時。即製腸粉,新鮮爽滑,的是佳作,難怪輪候者眾,獨成街道焦點。然而其他小食,泰半平庸,即使錯過,亦非損失。

即製腸粉,是我們的頭炷香;短短的桂林街,是我們的車公廟。每逢新春,總得一逛,否則一定感到欠了甚麼似的。

無他,食物雖然無甚特別,但觀其街道之驟變已是值得。試想,平日貨如輪轉,電訊業推銷員充斥的街道,剎那間變成一眾市民於拜年過後的「醫肚」場地,情景新奇,實教人不能不參與其中,推擠一下。

守衛森嚴的衛生戒條,也暫且放下。遍地竹籤,平日早讓政府人員饗以罰款,但如今卻建築起這一年一度的奇觀。排隊輪候期間,看一夜燈火通明,聽一時吆喝盈耳,更有時空交錯之感,以為自己置身於台北士林夜市,幾可嗅到蚵仔煎的香氣。

原來食物已非重點,氣氛,才是一切。

香港,是一個沒有記憶的城市。「都市發展」旗幟高舉,即讓一切摧毁回憶的行為變得出師有名。於是,皇后天星落得一片荒涼,利東店舖快要住滿烏鴉。我們的回憶很容易就成了無根浮萍,隨水而逝,難留半點憑據。每憶及此,就會懂得一年一度的「掃街」活動,是我們草根米芝蓮之選,實在太應珍惜。

看著大家一起不顧儀態,站著吃得狼狽的場面,使我不禁拿起手機,拍下盛況,上載於面書。笑言這是示威,實則刻上回憶。你一語,我一言,在那像素不高的照片下踴躍留言,盛載起的滋味,比小食更香濃。

又見婚禮,又見婚禮

Hugh Grant稱不上偉大演員,其作品也沒有哪套稱得上偉大電影。但我就是喜歡看他,其電影我不少看了又看,今夜就重溫了舊作Four Weddings and a Funeral

對上一次看已忘了是何年的事。當時已不覺得女主角Andie Macdowell很漂亮,至今想法不變,甚至更覺得她像尹子維……葬禮上,John Hannah忍淚唸出W. H. Auden的悼亡詩,仍然使我泫然;遍佈對白中的英式幽默,除了會心微笑,當中睿智更使我佩服不已。

當天覺得Hugh Grant飾演的Charles悔婚很混蛋,今天我卻對這混蛋不無一點同情,半分憐憫。一紙婚書,是海誓山盟的承諾。旁觀容易,親自扛起卻有千斤重。Charles這人,害怕婚姻,拒絕承諾。美其名是浪子,說穿了其實是窩囊。不過,我卻認為他不比那些衝動結婚輕易離婚的人差。至少,他還真當婚姻是一回事。

看過一本名為《影癡自助餐》的書,作者推薦初約會的男女看這齣「浪漫」電影。其意見,不能苟同。只因這戲再浪漫,也遮蓋不了不少男人心中的糾結,簡直是「倒米」!要浪漫,可看由同一位男主角出演的Love Actually或是Notting Hill,就是別看這齣!

婚禮video看了又看,開席散場前仆後繼。婚宴赴多了,不禁反躬自省,結婚到底所為何事?有人說是天堂,有人說是墳墓,假如真的如此,婚禮、葬禮,豈非一線之差?

《禮記》告知我們:「娶婦以昏時,婦人陰也,故曰婚。」結婚須於黃昏之時,是取其天色陰暗?容許我自作聰明穿鑿附會,婚姻需要何嘗不需要昏暗以至一點昏庸?Charles看似混亂,我倒是嫌他太清醒,想太多了。原來糊塗將就,方能長相廝守。

數百年前,王實甫於《西廂記》寫下了期許:「嘆人間真男女難為知己,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今天,也許天下有情人更要明白:相愛很難,別要張開雙眼。

一個時代的終結

一早起來,在面書上看到友人提及曼聯後衛加利‧尼維利(Gary Neville)退休的消息,心中不無感覺。

香港球迷常以暱稱「加利仔」稱呼此君。三十五歲,其實於足球場上怎說也「仔」不了,講波佬以至球迷都來不及改口,加利仔竟忽爾宣佈球靴高掛,除了有點接受不了,也說明了光陰實在太匆匆。

加利仔司職右閘,打法實而不華,沒俊臉,無花邊新聞,於明星雲集的曼聯,從來不是搶鏡角色。然而,自九十年代中期始,加利仔成為曼聯以至英格蘭國家隊右閘首選凡十數載,費爵爺也敢於委以隊長重任,足證身披二號球衣的他是個厲害角色。

九十年代是「曼聯七小福」冒起的日子。加利仔身為其中一員,在以後日子為曼聯寫下了光輝的戰蹟,是青訓成功的一大代表作。如今,球隊炮製出一個半個成功的青訓產品不是沒有,然而像七小福形式的成功,可謂鳳毛麟角了。難怪碧咸也在面書中寫下這樣的話:

My friend, Gary Neville, retired today. Not only is he a great person, he is one of the best defenders to have played the game. It was an honour to play with him at United and for England. He deserves all the praise and recognition.

碧咸的話,並非過譽。雖是綠葉,萬般榮寵,受之無愧。

當天的七小福,如今變成七老福。一早離開的基利士比,如今幾近為人忘記;長留曼聯六將,今天餘下傑斯、史高斯仍是紅魔重要棋子;贏盡一切的碧咸,至今仍在奮力自我挑戰;加利仔的弟弟菲臘仔,披上愛華頓的藍色戰衣已來到第六季;最想不到的還是畢特,想不到打這篇博文前不久,才看到他穿上香港球隊南華的12號球衣出戰賀歲盃!七人冒起於微時,日後發展如此迴異,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加利仔退下來了,餘下各「老福」,也是指日可待了吧。感激這位驍勇的衛將,為我們錄下了不少美好回憶。兔年伊始,加利引退,悄悄告訴我們這又是一個時代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