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小屋

當一段主僕關係竟能超越利益計算,灌注感情,便很易成為俘虜人心的故事。

就像《塊肉餘生錄》的碧果堤、《魯濱遜漂流記》的星期五、《雙城記》的德法奇,好的僕人,必須「厚多士」,逾越本份。一廂情願的擇善固執,甚至甘冒大不韙,與米飯班主對著幹。這些行為,毫不留情地違反了一切職場教條,他們根本已不把老闆視作老闆。這種朝夕共渡換來的死心眼,就叫做忠誠。

《東京小屋》的多紀與時子,令人想起《西廂記》的紅娘與鶯鶯。與其說她倆是主僕,不如視作姊妹。女人心事,有誰共鳴?在舊社會,沒有M Club,身邊那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看盡你的日與夜,一笑一嗔都無法躲過她的眼睛。年月流逝,就是天天同床共枕的丈夫,也無法像她了解你。

《東京小屋》相當特別,以女僕多紀作視點,老來回首青春,憶起當年女主人時子一段不倫之戀,看著它萌芽,看著它枯萎。在縷縷炊煙之間,多紀知道自己在洗衣燒飯之餘,還要梳理時子那份一觸即碎的情感。

一段感情,若未開始已知沒可能,但終還是控制不了的溢出,這是人世間最痛苦的執迷,單是旁觀亦足以心如刀割。所以,費穆《小城之春》、森田芳光《其後》,都成了表面平靜,實則使觀眾掏心搗肺的經典。今次《東京小屋》,當觀眾看到第三者板倉,餘生只能用畫筆來回首前塵,就會發現畫中每一抹顏色都蘊藏心事。窗前,簷下;雨落,天晴。小屋的一磚一瓦,過了那麼多年,可恨還是太過清晰。

感激山田洋次,可以拍出這樣的松隆子。沒想過,昔日的女神來到今天,眉宇間竟可裝載起那麼多的惆悵與深情。就像小津安二郎鏡頭下的原節子,看她走幾步路,毫無關係的,都教人不問情由地心折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