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灰燼擁抱你

親愛的,我堅信你對我的愛將一如既往。這麼多年來,在我的無自由的生活中,我們的愛飽含著外在環境所強加的苦澀,但回味起來依然無窮。我在有形的監獄中服刑,你在無形的心獄中等待,你的愛,就是超越高牆、穿透鐵窗的陽光,撫摸我的每寸皮膚,溫暖我的每個細胞,讓我始終保有內心的平和、坦蕩與明亮,讓獄中的每分鐘都充滿意義。耳蝸對你的愛,充滿了負疚和歉意,有時沉重得讓我腳步蹣跚。我是荒野中的頑石,任由狂風暴雨的抽打,冷得讓人不敢觸碰。但我的愛是堅硬的、鋒利的,可以穿透任何阻礙。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

書累

相信喜愛看書的人,都有一個煩惱——家中存書,愈來愈多,多得無處放。

不用說別人,自已已經是一個典型例子:由起初的一兩格書架,到後來的整個書櫥。當書架、書櫥,甚麼該放書的地方都真的無法再放之時,就開始「蠶蝕」一些不該的地方,例如衣櫥、床邊、床頭,稍有空間的地方,都「書香滿溢」。

曾經有朋友跟我說,他到圖書館借一些他早已買了的書。我好奇地問:難道你忘了書放哪兒了嗎?原來不是,他絕對記得書放了在哪,只是因為書放得太入,險阻重重,到圖書館借閱反而是更為省事!聽到這個故事,我感到十分慶幸,慶幸有人比我更瘋!

也聽過蔡東豪索性租商場單位放書的故事,相信只有寸金尺土如香港,愛書人才會有這樣的麻煩。除非移民或是發大財吧,否則現實就是如此,難道我的餘生就得跟一幢幢隨時塌下來的書籍高樓周旋?說到這裡,不禁想起早前羅志華的悲劇!猶幸,讀過一本書後,如今我家的情況改善了不少。

這本書是《丟棄的藝術》,時報出版,辰巳渚著,陳怡君譯。

這本書,其實講的道理很簡單:家中很多的東西,其實可以丟棄,何不丟掉呢?不是嗎?各位不妨想想,每次收拾,有幾多東西是抱著「這或許有用吧」而留下來的?這些東西,事隔數載後,有幾多你真的用過?幼承庭訓,「一絲一縷,恆念物力維艱」的概念深植心中,大量棄置東西,總覺得是很「折墮」的罪過,於是把東西勉強留下,總覺得內心好過一點。日子有功,結果弄得滿屋東西,寸步難移。陳雲就有一篇文章,題為〈家累〉,談過這個問題。

甚麼「收納術」,其實都是多餘,最有效的其實還不是一個「狠」字?只要狠下心腸,其實很多東西都可以丟掉。不過我覺得作者真的好狠,連那些具有紀念價值的東西,都建議大家丟掉,理由是人死如燈滅,後人只會把你眼中有紀念價值的東西丟棄,你在生前又不會每天拿出來懷緬,那留這些東西下來礙著地方實在很不划算。若真的能如此狠,相信家中真的只剩下家電、衣服等可以留下了。

縱然我未及作者丟棄的「段數」,但讀這書倒也真有醍醐灌頂之感。自此以後,我真的狠心多了,很多以前不會丟的東西,現在頭也不回的棄掉。結果,家裡頓時清爽不少,例如以前堆滿書的書桌,如今終於重見天日,可以用來工作了。為免要承受抛棄東西那份罪疚感,所以最佳的辦法就是買東西前三思而後行,這也是「丟棄藝術」的終極目標。

應用於書籍處理方面,也是一樣。很多看了一次就不會再看的書,能送人的送人,能丟的就丟,別再跟它談戀愛。以後這類書,不要再買,要看就去圖書館借,或是找電子書。既可省錢,更能省地方。

在這條件下,要買的書,真的剩下不多了。以下幾類書,現在才會列入我考慮之列:

  1. 沒有電子版的工具書
  2. 經典名著,尤其是中國的(縱有電子版,但現時的電子書版本實在太不行了,查閱注釋極為麻煩。筆記功能很陽春,做了,備份又不方便,心血容易付諸東流,很沒安全感!)
  3. 電子版無法比擬,設計極為獨特的書
  4. 無電子版,圖書館沒有,無法向朋友借閱,自己又極欲一睹的書

一經過這四大條件篩選下,剩下要買的書,真的不多了。甚麼工具書、經典名著,要買的泰半已買。想看的新書,多半有電子版,要不是忍一忍,不多久圖書館又會上架,而且那兩星期的期限總會迫你把書看完。袁枚說的「書非借而不能讀」我深表認同。

家是用來住人,而非存物的。同樣,書是用來讀,而非用來放的。記住這兩個原則,你會發現自己的生活將會輕鬆很多。

李滄東的《詩》

一般評論都認為,李滄東的《詩》不及其前作《密陽》。不過,電影這回事,就是咸魚青菜,各有所愛。《密陽》給我的震撼,不知怎的就是不如《詩》。

《密陽》造就了全度妍成為康城影后,今次找來年過六十的尹正熙來當女主角,已使我覺得李滄東勇氣可嘉。然而最勇的,卻是竟然敢用「詩」來作戲名,作主題。在網絡橫行,影象主導的今天,用文學來為電影掛帥真的不是人人敢為。

《詩》感動了我,或許就是因為文學,因為那份執著於美的追尋。故事本身是悲劇,卻以文學中最美的形式「詩」來作主軸。尹正熙飾演的老婦,是真心的愛寫詩。身邊永遠備有小筆記本,隨時記下靈感。這種做法,直與有「詩鬼」之稱的晚唐詩人李賀相同。上興趣班、參加朗誦會等場合,老婦都不忘向人提問:怎樣才能寫好詩?這種對美的追求,其實也見於其衣著——得體的帽子花裙,顯出她未因自己年邁而自棄。主角在不美的世界反而極力追尋美,對立突顯悲哀。

故事本身,其實就是由一層層的對立構成:年過六十,本該享清福的外祖母,竟要獨力照顧女兒留來的孫兒;看來沒甚殺傷力的孫兒,竟然與同學強暴女同學,間接使其跳河自盡;老婦自以為與女兒無所不談,危急關頭才發現甚麼也不敢說;就是臨老才發現自己有寫詩的興趣,卻驚覺患上了使自己失語的老人癡呆症。尹正熙於整齣戲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很能表達出當中的無力感,如此演技難怪迎來大鐘獎影后榮譽。

為了孫兒,老婦美子可以答應在作鐘點傭人之餘還為老頭主僱提供性服務;為了寫詩,老婦美子可以無視世人的奇怪目光。文學何價,直至片末,大家都視作柴娃娃的詩歌寫作班只得她認真的交了作業。美子雖然只是寫詩新手,卻領略到「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孤獨感了。我很相信,這種孤獨感於文學創作世界中是不可少的。

文學於人的作用也許就如台灣作家七等生所說的,可以使我們「冷眼看繽紛世界,熱心度灰色人生」。我們的生活也許很不堪,我們也不可能過陶淵明式的生活,但我們也是否可以不那麼入世呢?面對醜陋的價值觀,我們為甚麼不是鄙視,反而是擁抱呢?某些值得珍重的事物,反而給我們置之不理,比如,文學。

電影以美子的首作詩篇作結,表達出美子對早夭女孩的憐憫。如今,我這篇文字也謹以當代內地詩人食指著名詩作《相信未來》中的幾句作結,這幾句同樣能表能出我看完這齣戲的心情: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臺
當灰燼的餘煙歎息著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