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堆冰川

上周跑步,因熱身不足而大腿抽搐。皺起眉頭,自行按摩之際,竟沒來由地按出一段數年前的回憶。

記得那年夏天,有感光陰易逝,就趁自己尚算年輕,決意一闖西藏。同事引領下,那十七八天的旅程,心跳不止,是因為美景,因為海拔落差,因為恐懼途上泥土塌方,更是因為付出了無盡的體力,比如在米堆冰川的那天。

當時,青藏鐵路剛開通,我們沒有趁這個墟。為貪圖那險峰上的無限風光,只租了輛越野車,僱了司機,就由成都翻山過嶺的在川藏公路前進,打算花八天跑到拉薩。此後,每天至少有八小時的時間,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反覆聽著司機最愛的歌曲《卓瑪》,看著車外絕美的風景,有如光陰跑得那麼快的給我們甩在後頭。

過了四川省,進入西藏自治區範圍後,其中一天途經然烏鎮與波密縣城之間的米堆冰川。此冰川全國知名,有緣走過,實在沒有不逛的理由。

買票後,方知費用包括導遊服務。導遊是個四十來歲矮個子,一身黝黑帶紅的膚色,笑容可掬,標準藏民模樣。集合十來遊客,便成團起行。但見導遊身形矯健,敏捷如飛,崎嶇石路如履平地,要追及他可真不容易。未幾,我們耽溺拍照,且有點氣力不繼,已放棄跟隨,決定來一趟貨真價實的冰川自由行。

走到可及之處的盡頭,看到凝於腳前的雪水,就如鏡子映照出我氣來氣喘的窩囊模樣。誰說欺山莫欺水?那刻山水都在欺負我!天地悠悠,風霜雨露,徹底馴服了我一直自以為是的高傲。

回程,更是痛苦。就好比刀子捅進身體深處後,拔出來那一下才是要命。想起來時那攀高過低,沒一寸平坦的路,還真後悔怎麼如此衝動的花錢買難受。大夥匍匐前進,新買的行山鞋沒把我的腳刮出水泡,已是最大恩典。新簇的鞋底,在海拔三千米的國境之西,一步步的碰上了千年古石,相遇縱是奇異,卻可惜並未能為我減輕勞累半分。勉力前進下,沉默久了的大腿,終於忍不住高聲吶喊。在這個給評為全國排名第四的冰川中,我終於抽搐了。

「賣老抽!賣老抽!」我的吶喊取代了大腿的呼叫,同行伙伴一時意識不到我故作堅強下的幽默感,還以為我在說甚麼廣東醬油。也多得他們頃力襄助,拉筋的拉筋,安慰的安慰,才使我不到幾分鐘就可以一拐一拐的繼續走回起點。

在一條小村落旁,趁司機還未到,伙伴都抓緊時間拍照。我不敢再動太多,只得找塊大石頭躺下稍歇。雖說是七月,甚麼「驕陽似火」的形容詞卻絕不會適用於海拔三千米的土地上。人靜下來,沒受太過污染的空氣顯得格外清寒。下意識把風衣揪得緊緊的,頭頂上一片蔚藍,把遠處的念青唐古拉山脈襯托得更為偉岸。曖曖遠人村,零星的藏語透過斑駁簡陋的村落外牆傳來,那一刻我突然感激起這次抽搐的緣份。

曉星夜寒,竟勾起了那美好日子的追悼。原本漸變黑白的畫面,料想不到因一次意外抽搐得以重新回來,色彩再次塗上,斑斕得如那西藏滿路都是的經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