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不離三兄弟(3 Idiots)

 

看完《作死不離三兄弟》,已是夜深。與家妹步出電影院,她說,想把電影再看一遍。

同意。這齣,確是好戲。

印度電影,我看的不多,但每次看,都有不淺的震撼。由五十年代經典的《大地之歌》(Pather Panchali)到近年《止水上的浮花》(Water)都是。《作》其實已是兩年前的作品,香港國際電影節亦以《三傻大鬧寶萊塢》之名放映過,甚獲好評。當時錯過了,還好如今終於有緣一看。

若論主題,《作》那「有志者事竟成」式的勵志,其實很傳統。駕馭這類題材,如何不落俗套,正是難度所在。其成功,完全在於以遍地開花的幽默感,笑中帶淚地鞭撻印度社會不合理現象,例如貧富懸殊、教育僵化、家庭壓力等,都是全球觀眾無分疆域易生的共鳴。

《作》之幽默,並非廉價硬滑稽,而是可貴地透過技法滲透於全片。如表現貧窮的黑白鏡頭,又如寶萊塢式的歌舞,都充份表現了導演、剪接功力。遙控直升機那幕的忽然震撼,更是讓人擊節讚賞,難以忘懷的教材級鏡頭示範。

幽默不只於技巧,更蘊藏於對白。《作》對白幽默感之濃,足使全場嘻哈不絕。然而,此片笑位,不少源於印度語上的抵死啜核。要將之本地化,要成功地隔著喜瑪拉雅山來點中香港觀眾的笑穴,翻譯過程的殫精竭慮可想而見。香港大部份觀眾不諳印度語,但仍然無礙領會對白的神采飛揚,字幕翻譯值得香港觀眾不吝掌聲!

當然,此片不是毫無瑕疵,某些場景,如接生那幕便胡鬧得太誇張,主角藍丘頂包求學的過程也未免犯駁不清。而且,眼淚流得太濫,有失含蓄動人之美。然而,瑕未掩瑜,扣掉這些分數,《作》仍是絕對值得入場支持的佳作。

肝膽相照,作死不離。三小時內體會人生的五味交陳,竟似彈指而過。觀影快意稱心,莫過於此。

我的前半生

久聞《我的前半生》之名,匆匆讀過,換來卻是一份難受——難受不在作者文筆一般,不在敘事囉嗦長篇,而在於見識到一個人的可憐。

近五百頁的「全本版」大部頭,一言以蔽之,就是溥儀的懺悔錄。由第一頁開始,作者已不停的在痛斥己非,一邊數說自己如何惡貫滿盈,一邊歌頌中共改造何等恩情深厚。這種文革式悔過文字,連續看上數百頁,極為膩煩。就如內地出產的廉價果汁糖,抱著獵奇心態吃一兩顆,體驗一下那獨有味道,當然很有新鮮感。但叫你不停吃上一百數十顆,就等同受罪了。

不禁問:溥儀其實有必要這樣嗎?

溥儀之角色,其實極為特別,絕對是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與以往的末代皇帝不同,溥儀之特別在於他是中國歷史封建帝制中的最後一人,此後帝制瓦解,再無新皇帝出現。與此同時,西方文化如洪水般湧入中國,全國人民難以不受影響。溥儀固然不能例外,但他卻同時拖著千年帝制的沉重尾巴,使他做甚麼小事都變得動地驚天——他是中國史上唯一懂騎自行車的皇帝,他是中國史上唯一火葬的皇帝……

如果看待這樣特別的角色,也用上一般的衡量準則,實在未免有失公允。

但在《我的前半生》中,我看到的就是溥儀在無情地自我鞭撻。由小時候在紫禁城的頤指氣使,不可一世,到任滿洲國君主時所謂的出賣人民,投日求榮,幾乎把所有問題都攬在自己身上,這公道嗎?據王慶祥《《我的前半生》背後的驚天內幕》所述,溥儀寫此書初稿時,這種「罪己精神」誇張得連老毛也看不過眼,勸他犯不著這樣寫。

在我看來,溥儀不過是個人球,是件工具。由三歲胡裡胡塗成為九五之尊那刻,悲劇已經開始。羈留紫禁城、結婚娶妻、出走滿洲國、淪為戰犯、中共改造……一生中有幾多事是他可以真正自由決定的?這樣的可憐蟲,尚要被迫寫下這樣的所謂回憶錄,用幾百頁篇幅痛斥自己,更加是黑得不能再黑的悲劇。

撇除情感因素,讀此書也實有得著。作者敘事於微,看其經歷等於又將民國歷史重溫一遍。檢閱維基百科,翻查人物條目,發現書與網絡對人物評價相距甚遠,也是趣味之一。例如給溥儀斥為漢奸的鄭孝胥羅振玉,在維基百科中就有著不太差的評價!

自知民國史知識貧乏,讀書期間也不忘參考多方資料。今期(2011年9月號)的《明報月刊》,恰巧就登出了溥儀最後一任妻子李淑賢的口述回憶。他口中的溥儀,就如貝托魯奇鏡頭下的末代皇帝,也像我們一樣有著最平凡的七情六慾。其實,不該就是如此嗎?既然一生已是傳奇,何苦還要強施無謂枷鎖,扭曲人性?我情願相信,這才是最真實的溥儀。

「驚魄與魂應共語:有生莫墮帝王家!」清初史學家談遷於《北遊錄》曾為長平公主如此感慨過。平凡是福,詩於溥儀,又何嘗不是?

舊文:閱讀的量與質

一年看四千多本書,這類可笑的新聞又來,還要變本加厲。

變本加厲?是的,或你可以說是「進步」吧。七年前(2004年),也有類似的事,但數字還不如今日的誇張。

當時為此事寫過一篇,今天翻出來一看,發覺感想竟沒多變,就是內容開始有點「歷史味」了。

姑且敝帚自珍,舊文重貼。鑑古知今,看來年讀書逾萬本的「神童」,快要來了。

〈閱讀的量與質〉12/9/2004

在今日的蘋果日報看到這樣一個標題:愛閱讀三姊妹年看書六千本。

那是康文署的「兒童及青少年閱讀計劃」頒獎禮,有百多個學生因閱讀量多而獲獎。其中引人注目的是有一家三姊妹一年看書達六千本,另有一名四歲的幼稚園生一年看了一千三百本書,成為最年幼得獎者。

是喜事。尤其現今香港的閱讀風氣之下。

但請原諒我總是愛找問題的個性:我想知道在那個活動中,「閱讀」了一本書的定義究竟是甚麼?

我不得不提出這個問題,因為數字著實太誇張了。舉那四歲小朋友為例:一年看了1300本書,平均一天要看3.6本書。香港有不少人,一年也看不到「3.6」本書,我倒想知道衡量一個四歲小童閱讀的準則究竟是甚麼?好了,四歲小朋友空餘時間夠多,或許真的可以「看」成千上百的書。至於那三姊姊的數字,更加匪夷所思了。她們已是小學生或中學生,在香港磨人的教育制度下,她們是怎樣「看」6000本書的?

說穿了,我實在質疑這個活動的評估準則。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不少國際獎項都是「得啖笑」,小小特區小小獎項,更加不會讓人放在眼裡。獎項沒錯不重要,但重要的是獎項頒發的背後思維。

幾位女孩子能得獎,必定通過了有關的「考核」,証明她們真的「看」這麼多書。數量可以估量,但質素又如何保証呢?在嚇人的數字背後,旁觀者很難對閱讀質量不存有懷疑,覺得那幾個女孩很有可能為獎而讀,一旦熟習了遊戲規則,就以通過所謂考核為目標,不斷前進。

倘若情形真的如此,那如此這般的活動可謂矯枉過正了。閱讀量多就可以得獎,正好反映了香港社會重量不重質的浮誇風氣。我不知這種惡習是否源於美國的「指數文化」。今日隨便翻開一本香港流行雜誌,電影版又好,飲食版也罷,總是看見無數的「指標」:這家食肆的抵食指數是幾多粒星,那齣戲的入場指數是幾多個蘋果。

我不是說這些指標一無是處,相反,圖像化處理用於娛樂消閒資訊確有使讀者一目了然之效。不要說美國,就連法國的米芝蓮飲食指南,都是以三顆星星作評審準則。無數名廚為了這些星星魂牽夢縈,足見這股潮流難以抗拒。

然而,閱讀的意義遠超於娛樂飲食。若然閱讀獎項都只以數量作頒發準則,就會給下一代一個極為錯誤的觀念:他們會覺得只要閱讀得多,帳面夠「靚」,就等於成功。是否讀得深入,讀得徹底,是毋須理會的問題。當然,我們要體諒搞這些活動的康文署官員公務繁忙。以數量為準則,簡明清晰,你得獎我交差,皆大歡喜。

胡適說過:「為學要如金字塔,要能廣大要能高。」廣泛閱讀大量書籍是必須的,好的要看,壞的更要看,好讓自己能早日鍛鍊出閱讀觸覺,容易判別哪些是真正好書。康文署這個活動,或許對「廣」這個層面有推動作用,但卻必然忽略了「高」的層面。到了一定年紀,讀通一部《紅樓夢》,背好十篇八篇古文的得益,足遠超 於水過鴨背地「看」了一萬本油墨新乾的所謂好書。若香港社會下一代的閱讀也是唯數字是尚,還有幾多人明白或者相信這個道理?

不過,在香港這個拜金社會中,談閱讀已經是很不切實際的事。難得暢銷報紙不渲染死人塌樓,肯報道小朋友愛閱讀,你還要潑冷水說甚麼質量?「新人王」吳浩康的 《孩子王》也有這麼一句:「當舉世以數目字為人人評定功過」,我還是不要做「反社會」的行為好。擁抱數字,以數字為榮,才是主流,才是正道。

所以,我一開始已經說這是一樁喜事。

我開始輕視語言

讀張家瑜處女散文集《我開始輕視語言》之前,想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為甚麼書要叫這個名字?」

語言於我心中,是輕視不了的。正如George Orwell所言,輕視語言,民智漸愚,社會就完蛋了。馬家輝的太太,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要「開始輕視語言」了?

懷著疑問,把書讀完,仍未找到答案。再看一次作者自序,提到文字錄下的記憶不可能完美。隱隱然覺得,作者是說反話吧,那麼喜歡文藝的女子,又怎可能輕視語言呢?

認同編者陳蕙慧的評價,張家瑜的文字很淡。淡得,在讀完後像和家人閒話家常般,沒留下太深的印象。然而,再仔細回想,片段故事,零碎感想,淡然非是無情。

例如在談旅遊經歷的第一部分,引錄了村上春樹文字,再自認是庸俗旅者的一份子,「經過那些被雜誌大力推薦的精品店買一些沒什麼用處的雜貨……跟著某本書或旅遊指南,做一些指定的動作,吃別人吃過的美食,重複一遍他人走過的足跡,然後滿足的回到旅館,打一個飽嗝,做一個獨一無二的夢。這樣的人,你必定也很厭煩吧!」那種淡,原來是源於率真。

在這份率真下,作者後來談故鄉、朋友、世情,都顯得不造作,不忸怩。我最喜歡,還是最後一部份「生活從來於人不適」。訝異於作者涉獵之廣,也喜歡看她以那獨有濾鏡,淡淡的解讀感情成分最多的文藝世界。

把書讀完,我得一再強調感觸未算太深。不過就如一頓尋常的周末下午茶,吃甚麼喝甚麼,也不會有甚麼所謂感觸吧。過程中適意受用,不就夠了麼?

延伸閱讀:梁文道 開卷八分鐘 馬家輝太太的書寫得比他好

喜愛夜蒲

 

若不論深度,只感受「蒲味」,觀看《喜愛夜蒲》倒算是賞心悅目。

節奏明快,港味濃郁,鏡頭下的蘭桂坊,燈紅酒綠到處,型男索女遍地。一夜狂歡,予取予攜,毫無難度,比現實的那個更為精彩,教人有完場後直奔中環的衝動。把戲剪輯成蘭桂坊宣傳片,相信也無不可。

戲像梳乎厘,看著漂亮,吃下去有點香甜,但請別有更多的期望了。說是2011年版的《晚九朝五》,似乎有跡可尋,但論內容之深廣,則其實難以比擬。

電影企圖表達的「歡場有真愛」,一廂情願,其來無自,極欠說服力。主線沈志明與連詩雅的一段情,起初瀟灑,最終還是老套婆媽。「阿公」單立文的「臨別贈言」,不過是老掉牙勸人珍惜青春的所謂「做人哲學」。陳柏宇最後那種旁觀者的落寞,相比之下已顯得有血有肉。

同樣的白領夜蒲,依舊有爆樽自殘。相隔十七年,張學潤仍在。甚至當年的張睿玲,與今天的連詩雅,都叫Jennifer。然而,此一時彼一時,嫩模再多的袒胸露臂,與當年新人三級搏盡相比,不過是小菜一碟。更重要是:《晚九朝五》那樂極生悲之無力,靈肉掙扎之立體,並不存於《喜愛夜蒲》之蒼白平面上。

回想起張睿玲、周嘉玲等人,我們今天的眼睛似乎只容得下Dada、Jeana、連詩雅等倒模天使,實不敢想像《喜愛夜蒲》會有膽色弄個重口味的白嘉倩進去!

最美一幕,還未閉幕。十七年前的那幕喪禮,淒清如許,依然在目。今天用西班牙語說我愛你,我們又能念記多久呢?還希望一眾九十後,高呼喜愛夜蒲後,找出那不過其實不太久的舊作,看看上一代的晚九朝五,當上一次歷史課也好。

情約一天

 

看了《情約一天》(One Day)後,又一次體會到電影海報非常重要。戲,很一般,都是那美得不得了的街頭擁吻,惹起不當期望之過。

我說服不了自己,為甚麼一對「電已過」的年輕男女,企圖搞一夜情失敗後,就沒再「擇日再賽」,然後只於七月十五日,牛郎織女式的每年一會?

兩名單身男女,明明好端端的,為甚麼事情會變得「忽然柏拉圖」?恕我不才,這點我抓破頭皮也明白不了。

建築在如此牽強的劇情基礎上,若然電影希望如《90男歡女愛》般探討「男女之間是否可以只做朋友」之類的問題,註定是場膚淺的失敗。

《情約一天》這一餐,主菜相當矯揉造作,但勝在餐酒甜點不失可口,才沒有大呼回水。

結尾微滲的父子情,是一小杯醇和的紅酒;兩「老襟」相逢一笑泯恩仇,更是一方小巧精緻的蛋糕,吃後頓時使人忘了主菜的不濟。

「She made you decent, and in return you made her so happy, so happy, and I will always be grateful to you for that.」本是情敵身份的二人,事過境遷,已經沒有了恨,只有感恩。Ian對Dexter說這句話,很難翻譯得好的一句話,已足夠把我的眼淚惹出來。

撇除惺惺作態的橋段,Emma與Dexter一段維持二十年的感情,鏡花水月得分不清是友情還是愛情,其實是很多人的寫照。

你們沒有像節日般約好每年何月何日會面,平日各有各的生活忙碌,沒太多聯絡,心血來潮才相約吃頓飯,互相更新一下彼此狀況。

你不無炫耀的告訴他,正給兩個不俗的男人纏著。一臉鬍碴的他啜了口Stella,只漫不經心且不懷好意的說句「祝你好運」。作狀要給他一記耳光,又想起他剛和第七個女友分了手,看到此刻這個單身漢,不知怎的,你總有一股按捺不住的快意。

這麼多年了,你也搞不清楚面前這個人是甚麼角色。是情人是朋友也是孩子,幾瓶啤酒過後,他累得倒在你肩膀。撫著他微現雪霜的鬢角,你暗自許願:「無論明天你在哪裡,和誰在一起,請不要丟下我。就算凌晨三時,也接我的電話,聽我的無理哭訴,好嗎?」

「Oh, it was such a sparkling day…」獨自看完了《情約一天》,聽到Elvis Costello的歌聲,能不想起他嗎?願友誼永固,假如友情真的比戀愛恆久深長。

情迷午夜巴黎

 

陳綺貞在《旅行的意義》中,悽然訴說伴侶遠遊,不過就是為了離開自己。你品嚐了夜的巴黎,你踏過下雪的北京,男女的貌合神離,同樣見証於活地阿倫的新作《情迷午夜巴黎》中。

Owen Wilson的角色,很不現實,很不美國。面對話不投機的未婚妻、未來外父外母,明顯人在心不在。他想著的是擺脫寫無聊劇本的羈絆,他想著的是留在巴黎追尋寫小說的夢想。所以,無論綠帽蓋頂,還是嘲諷不絕,這些全都於他變得不痛不癢。他關心的,只有自己的夢,與那幻想中二十年代雨中的巴黎。

愛一個城市,竟比愛自己的未婚妻更甚。感情上的索然無味,大概沒有比這更甚。然而,活地鏡頭下的巴黎,確是風姿綽約,使Owen Wilson這個不及格的情人變得其情也憫,醉倒其中也是無可厚非。若然,巴黎蒼茫夜色中一輛轔轔馬車是時光機,能接載你周旋於海明威、畢加索、費滋傑羅、達利、曼雷、布紐爾之間,坐而論道,那是怎麼樣的狂喜?對,不珍惜這種機會的,反而是笨蛋了。

邂逅畢加索的情婦,跟歷史人物談戀愛,時光交錯下,歷史書變成了預言書,預告著自己的戀情後續情節。瘋狂的構想中,活地其實向觀眾提問:戀舊真的有我們想像中那般美好?任何人事,加上年月厚度頓變可堪寵愛,若能回到一百年前,我們就會更戀二百年前。人心不足,思古其實是沒了沒完的事。背後意義,昭然若揭,還不是「活在當下」那四字真言。

至於愛情,戲中那不安份的編劇其實不是不需要有,看他面對新歡那份惶惑與竊喜交集的模樣就可知一二。所謂戀上巴黎,還不是避開不合意未婚妻的藉口?大雨傾瀉而下,打濕的不只是塞納河、西堤島、聖母院,還潤澤了近乎枯萎的愛情味蕾。

不打傘,一蓑煙雨任平生,就讓夜幕下的雨滴把我們融化於花都街頭。對比現實,結局是那麼美那麼不可能。回首向來蕭瑟處,電影飛舞輕揚,我們應當感謝活地阿倫給我們編織了九十多分鐘的美夢,滿足了我們漫長人生中的一剎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