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隔廿載,重看衛斯理

心血來潮,重讀近二十年沒碰的衛斯理小說。

中一那年,受同學影響,試讀《後備》,一讀便不可收拾,發瘋似的沉淪在衛斯理世界。結果一年下來,讀了六十多本。

一年半載過後,已發現仍有印象的,只得三兩故事,這是典型的囫圇吞棗。

二十年後的今天,再度展卷,雖有故友重逢之感,但手拿著的已經不是舊版明窗,而是重印的「珍藏版」。若換了是智能電話或Kindle,相信感覺會更加不好。

今次看的,之前都看過,是這三本:鑽石花尋夢老貓

《鑽石花》是整個系列中的第一本,這本與後來的《地底奇人》、《衛斯理與白素》跟後來的故事有點不同,就是「沒有科幻元素」。不過,今天看來,我不認同。因為衛斯理初上舞台,已經太十項全能太「屈機」了,在我看來,這才是最科幻!有錢、不用工作、懂多國語言、一身好武功、化妝技巧高超、無數女性為之傾心……甚至連中國山區少數民族的暗語也懂。好吧,你贏。

《尋夢》是倪匡自稱最喜歡的衛斯理故事,因為「他認為結構十分完整,曲折離奇,把兩個不同時代的事件交雜在一起,不但有意料之外的結果,而且對因果作了十分大膽的設想,在衞斯理系列並不常見」。這故事科幻味不濃,今日看來我也不算十分喜歡,其實說穿了不過又是探討「緣與孽」的問題,相信這對於西方人來說反而可能會覺新鮮。

《老貓》以貓為主題,此刻對我來說自是別具意義。外星人靈魂寄寓在古人古貓身上,題材今日看來仍甚為新鮮。最動人的是張老頭與老貓那超越時間的愛情。《老貓》稱為愛情故事,也不為過。

多得白素,衛斯理的缺點,比如衝動吧,才得以突顯出來。如果沒有白素,衛斯理就會變成一個極為平面的超人,故事就不再好看。

以前看衛斯理,看的是故事。今天看,是看技巧,看倪匡把讀者吸住的本領。也看作者的知識,倪匡的知識未必很深,卻肯定非常廣博,每每在說故事時就露了兩手。

倪老的文字談不上雅緻,但勝在簡明清通,有話直說,正好符合了一般讀者的要求。能做到這一點,我相信也是功力所在。

鬥志,與我常在——梁樹明

跑壇狐狸02一切由斷腳開始(與吳輝揚)

古希臘詩人亞基羅古斯說過這麼一句話:「狐狸知道很多事,但是刺蝟只知道一件事。」後來,人們開始用「刺蝟」來比喻專才,「狐狸」則成了通才的代名詞。若按照這說法,梁樹明,可說是香港跑壇中的一隻狐狸。

短至千五,長至全馬,梁樹明都曾經鰲頭獨佔,成了香港八十年代長跑界中橫空而出的耀眼彗星。無論是數分鐘的迸發,還是兩三小時的堅忍,賽道長短通通無礙這隻通才型長跑狐狸領略衝破終點絲帶的快感。

總有人以為,賽跑距離長短,沒有甚麼分別。表面上,動作同是邁開雙腿,但不同的長度的賽程,會牽涉到不同的訓練方法,需要到不同的身體條件,這就形成了賽跑世界中的天塹鴻溝。情況一如足球,前鋒就是前鋒,後衛就是後衛。就算神乎其技如美斯,領隊也不會傻得以為他有能力一夫當關,鎮守後防。

八十年代是無數香港人心中的黃金歲月。於梁樹明眼中,那段馳騁的日子,在年月醞釀之下,已成一罎封不住的醇厚。哪怕巷子再深,香氣一旦觸及回憶的神經,嗅著依舊微醺。只是萬料不到,這位長跑名宿的運動回憶,竟自一個帶點靈異的故事開始。

一切由斷腳開始

說的,是梁樹明八歲那年車禍斷腳的舊事。「你可有時間?這故事真要慢慢道來……」平日絕不多言的梁教練,竟要跟我說故事,後輩如我自是洗耳恭聽。「不知道你信不信鬼神之說?那件事倒真令我信了。」眼前的梁教練,把眼鏡摘下,擱了在桌上。

話說小樹明八歲時有一同學曾於灣仔給電單車撞倒,傷了左腳,縫了兩針。事後,此同學堅拒將傷疤展露於人前。不過,後來某天,這位同學與小樹明在一塊,不知怎的竟抵不住央求,破戒了。「可能是那傷口有點恐怖,目睹的那天下午放學,我就在他出事那裡又給電單車撞倒,傷了左腳同一位置,同是縫了兩針外,還打了好幾個月的石膏!」

客觀一點看,這是極度的巧合。不過人生,往往就是由無數的巧合串連而成。一場車禍,沒有叫小樹明告別人世,就註定未來有無數更妙的巧合上演。例如在十年後,南華會舉辦的暑期田徑訓練班,巧合地成了必達「兩條煙」初逢的桃園。

04崢嶸歲月(1985年《香港體壇》)由訓練班到初馬

「十八歲那年,我跟吳輝揚都參加了那訓練班。訓練了個多月,最後有測試比賽,一場八百,一場千五,我和吳輝揚各拿了一個第一,一個第二。你想知道詳細成績,我可以回去翻查一下。」梁樹明對待他每一項比賽紀錄,就如滿架唱片之於愛樂之士,一室特產之於旅遊專家,都是那麼的珍而重之。如此態度,大概就是對「熱愛」一詞的詮釋。

「那時很喜歡參加『雞賽』(較小型的地區賽事),只因對手不會太強,較易勝出,有滿足感。後來多得潘尼亞(Andy Blunier)舉辦很多大型賽事,我的眼界才得以拓闊。」

從馬可孛羅到利瑪竇,溝通中西文化的持燈使者,總是為人銘記。數十年前,長跑運動於香港不如今天流行,中堅分子往往是洋人居多。潘尼亞當年寓興趣於工作,身體力行,創立馬拉松出版社,代理運動用品,更廣邀贊助,舉辦如「大路之王」等大型賽事,務使長跑「西風東漸」。潘尼亞昔日的努力,對本地長跑愛好者來說,實在不可多得。

「就是參加了大型賽事,才曉得長跑世界高手如林,別有洞天。1982香港國際馬拉松,是我的初馬,之前沒有太多系統的練習,所以跑到三十多公里時,實在撐不住要在路邊坐下休息,最後才總算完成賽事。」梁樹明邊說邊切著面前的油占多,那金黃色的回憶都給他一片片切開了。「成績?那次是2小時57分。」聽起來似是不堪回首的初馬,原來已是sub 3。「天才跑手」之名,就是這樣不脛而走。

崢嶸歲月04崢嶸歲月(85年中國沿岸馬拉松衝線一刻)

1982年,對梁樹明來說是別具意義的一年,除了完成初馬之外,也加入了必達體育會。與必達資深會員梁展拔先生的交流,是梁樹明日後騰飛的其中一股重要動力。「梁展拔會看我的跑姿,他說我的問題在於右腿提得高於左腿,他還告誡我必須保持上身挺直。」旁觀者清,那年頭科技未及今日發達,資訊匱乏,師友的意見是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跑步從來是非常個人的運動,但若遇上同好聚首,相互砥礪,遙遙長街也不至於鋪滿寂寥。訓練後飯聚,零星笑語,足以織成梁樹明在必達的快樂記憶。

再兩年後的1984年,梁樹明再戰香港國際馬拉松,將成績推前至2小時35分3秒,攀上了當年香港的華人之巔。天才跑手,配合認真訓練,造就傲人成績,自是理所當然。

「後來1985年中國沿岸馬拉松是我印象比較深刻的一次比賽,因為我那次準備得十分充足。」說時,梁樹明搖著手中那包未開封的砂糖,躊躇滿志得似是回到了當年。賽前那星期,練習要減量,梁樹明唯有用這段時間練習衝線姿勢。沒錯,是衝線姿勢,因為電視台會派隊拍攝的。「那次還是香港首次有訓練經費的賽事,所謂『訓練經費』,就是獎金的代名詞,那屆有三千元的。」結果,在沒有封路的賽道,給頑劣外籍青年騎單車苦苦騷擾之下,梁樹明依然如願奪冠。

狐狸型的性格驅使梁樹明不甘於此。不同距離、形式的賽事,在他眼中成了一個個城池,這位猛將,要將之逐一攻下。

「當年水塘系列賽的次序大概都是這樣:城門、薄扶林、大欖涌、船灣、萬宜、香港仔、河背。七個成績,撇除時間最差的一個來計算得分,最高分者就是總冠軍。其中薄扶林、萬宜、船灣三個賽事比較特別,因為這三個賽事總計成績最佳者,會獲得『爬山王藍絲帶獎』。」梁樹明拿出一疊發黃的英文報章在為我細數當年,翻看期間我嗅到似淡還濃的殖民地氣息,那是八十年代的免費體育報紙《香港體壇》(Hong Kong Sports),上面印証了「Leung Shu Ming」在1986年贏得賽事總冠軍及藍絲帶獎的威水史。

急流勇退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香港體壇》還看到了梁樹明當年的雄姿英發,堂堂相貌加上彪炳戰績,肯定惹來粉絲無數。但如潘安、如沈約,歷史上的美男才子,雖然為人津津樂道,卻往往收場慘淡。梁樹明以二十六歲之齡急流勇退,難道是有先見之明?

「1988年在一英哩賽事破了香港紀錄之後,仿佛定下的目標都已達成。再加上當年結婚,不知怎的,就將長跑說放下就放下,連看也不再看。」正是如日方中之時,梁樹明當年的決定使無數朋友為之惋嘆。馬拉松不是即開即飲的可樂,而是講究火候的老火湯,沒有年深月久的熬煮,好滋味是不會剎那出現的。或許梁樹明知道,人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使命。那慢燉老火湯的時間,他未必花得起,於是決意婚後就毅然淡出跑壇。「不過如果時光倒流,我的決定也許不一樣。」可惜,人生又容得下幾多「如果」?只能說:可以當機立斷,放下曾經心愛,這種瀟灑也不是人人肩負得起。

或許梁樹明的肩負能力真的比較強,才能行有餘力的涉足其他運動領域,例如三項鐵人,不禁使人想起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我參與三項鐵人是由接力賽開始:游泳是張運志,單車是洪松蔭,最後一棒跑步是我。」自言不喜歡認輸的梁樹明,就連副業的三鐵也登上了如此銀河艦隊,即便是近年的港鐵競步賽,梁樹明也經已拿下了五屆冠軍。其好勝心切,可見一斑。LeungShuMing1

身處艱難氣若虹

「鬥志」是梁樹明在訪談中多番強調的字眼,這是他認為愈戰愈強的最重要元素。沒有鬥志,穿上再好的裝備也是徒然。美國著名跑手施拉薩(Alberto Salazar)曾於1982年波士頓馬拉松衝線後倒下,要送進急症室接受靜脈注射,原因是他整場馬拉松竟然沒有喝水!拼搏至如此程度的人,方有資格成為梁樹明的偶像。

說到對手,能入梁樹明法眼的,也是鬥志過人之輩。「例如中距離的對手郭漢桂,看他比賽,你就會發現他的鬥志是何等強橫。」正如費達拿與拿度,熊倪與盧根尼斯,識英雄重英雄,體壇上的瑜亮之爭,最是扣人心弦。

鬥志再強的人,總會遇上失意的時候。當年的跑壇王者,如何面對落敗?「我會到寶雲道慢跑,靜靜檢討落敗的原因。」悲憤,有時不用化為食量,寶雲道那四公里的濃蔭,原來已是梁樹明的一帖療傷靈藥。

跑步就是如此,跑步不會因為你的外表漂亮而變得容易。路在這裡,腿有一雙,倜儻如梁樹明,也是由汗水雨水甚至淚水打濕了無數件跑衣,方可練出成績。「這樣說似乎很玄,我的祕訣是:用心去跑。你不認真對待一件事,就不要妄想得到甚麼成就。」

(本文原載於必達體育會網頁)

大中華膠看六四

參加了幾年七一遊行,每次投票都選激進泛民,自以為很反共,原來自己只能歸類為所謂的「大中華膠」。

如練乙錚昨天文章所言,「愛國」近年已成污穢詞,只因「愛國」早已被中共騎劫,化成「愛黨」的同義詞。我這種人,至今仍然認為「愛國」沒問題,喜愛中國文化,常閱簡體字書報,渴望遊遍全中國,不認為所有中國人都是「蝗蟲」,肯定是「大中華膠」。

在我這「大中華膠」看來,問題其實出於定義——大家對「國」的定義根本不同,你認為「愛國」等於「愛黨」,我認為「愛國」是愛那有著幾千年文明的古國。在這種情況下,去討論支聯會是否應該以「愛國」為六四燭光晚會主題,根本毫無意義。

所以,以我的大中華膠立場,支聯會說「愛國愛民」,原則上我其實並不反對。就算真的如陶傑所說,「愛民」概念騎呢,喊「愛國」也是out了,也無阻我參加這每年一度的聚會。

像六四這樣的事,無論發生在哪個國家都不應忘記。從不認為自己「愛國」,但這事發生在我長年接觸的中國,子彈射向與自己同種族的人,很難不格外揪心。即使我變成甚麼膠也好,哀傷依舊是會存在的。

你說我一廂情願也好,我認為六四燭光晚會早已不是支聯會所「主辦」得了的,這是香港人歷年堅持的印記,意義超越一切口號。我去維園,並不代表我完全認同支聯會,就只是因為我忘不了這二十四年前的舊事,也想告訴中共我沒有忘記。哪怕,其實中共最擔心的反而是再沒有港人燃起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