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遊

旅行要有格,除了不能跟團,最好還要試試獨遊。

很多香港人都諱於一個獨字,認為「獨」與「毒」相距不遠。吃飯、看戲、看演唱會,沒伴的話,事情就好像變得幹不了。獨個旅行,更糟,說出來,聽者多會覺得匪夷所思,再報以不解而帶有幾分驚訝的臉容。這些,獨遊愛好者應該見慣不怪。

獨遊,要看性格。好此道者,多半樂此不疲。回憶經歷,必然面露微笑,悠然懷緬之情溢於言表,口中還要喃喃訴說著下一次的計劃是何時何地。同道中人,自會明白,那種快感,實在難以言傳。

扛上背包,一張機票或是火車票,就可以逃離最熟悉的地方。啟程前往機場,儘管尚聽到車水馬龍的暄囂,然而心裡已是寧靜得出奇。航班的通知、行李箱滾輪的隆隆、機師的天氣匯報、愈來愈多的外語……聲音由熟悉到陌生,其實自離家門一剎那,獨遊之靜穆已告開始。不用說公事,這是個連私事都不用談的難得機會,這是一場言語上的斷食。

打後十天八日,甚麼也不用說,要說的充其量也只是幾句艱難的外語。「世上有用的話,一天不超過十句。」內地小說《手機》作者劉震雲的名句,獨遊途上格外使人深有同感。進了酒店房,拿起地圖,接下來的景點花落誰家只和自己在心中商量。是先祭五臟廟還是閒逛還是先睡上三小時再說,沒誰能左右你的決定。

誰也不用遷就的時候,觸覺就變得份外敏銳。與人共遊,步伐總不免匆匆,很多值得留意的細節就此錯過——不是獨遊博物館,你不可能發現自己原來可以在一張畫一件雕塑前呆上半個小時;不是獨自就餐,你不會對某所小餐館的裝潢印象深刻如斯;不是獨個睡,你不會明白偶爾驚醒在寂靜得耳鳴的一片漆黑中是甚麼滋味。

「我在哪裡?」人在異域,酣夢過後方醒,特別容易於心頭惹起一場小驚魂。是的,獨遊不是沒有不好的地方。美食太多,胃納太少,一個人總無法每道盛宴只嚐它一口。還有,相機與自己相距永遠只有一條手臂之遙,於是存留在記憶卡裡的,總是太多的風景,太少的自己。

科技進步,面書打卡,分享似乎變得容易。以為如是,誰知獨個在異鄉的街頭走著,才明白簡單的一個眼神半個微笑,是打卡無論如何也拉近不了的距離。那份纖幼體會所惹起的心頭悸動,使人對思念二字有了新的詮釋。

「唔悶咩?」很多人都不明白獨遊的好。當然了,他們不會知道,你懷念的,正是途上那份寂寞的深厚,的濃烈,的苦澀。

今次說的是食用那些。看到標題有其他聯想誤進的,抱歉,請回。

友人昨天一早,與一西人於超市狹路相逢,同欲染指貨架上僅存一包全脂奶,未果,慘遭西人奪奶,意難平,故於面書自爆洩憤。其怒氣,隔mon可感,旁觀者如我,憐香惜玉,勸君更進脫脂奶,惹來更激烈之罷飲言論,直斥脫脂奶之難喝實在非比尋常,難以容忍。

友人之論,稍見激烈,卻不無道理。奶,健康否,不在本文討論範圍,我只論味蕾快感。奶之香濃,仰賴其脂。脂脫,如東坡肉失肥膏,如尤物失乳房,尚有幾多意思?喝奶這回事,實不宜又怕痕又怕痛,惺惺作態。

奶,是上天賞賜人類的其中一件美物。看似平凡,毫不亮眼。但只要一天未置之於舌頭間打轉,一天你就未能領略那一泓白色在骨子裡的騷處。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寇比力克名作《發條橙》中一群小混混,也愛喝混有迷幻藥的奶。

單獨喝,全脂乃不二之選。記憶中,土炮「十字牌」最合脾胃。玻璃瓶裝,冰得要命的,更佳。新興的甚麼北海道,沒多大感覺。

衍生出來的煉奶、花奶,更肥,更罪惡,但也更誘人,那是港式奶茶咖啡華田horlick的靈魂。茶餐廳裡,一方尋常麵包,只要烘得剛好,掃上些須牛油,再加一大匙煉奶,就是草根得可愛的美食。稍稍燙嘴的厚切方包,香氣混和了微溶的牛油和煉奶,一試難忘,永遠的叫人魂牽夢縈。

很多甜點缺了奶就成不了事,這個大家想像到。但不少菜式也可以用上奶,例如炒蛋加上適量的奶,更為鬆軟,可謂蓬蓽生輝。用花奶來煮咸牛肉麥皮,更是無上佳品,可惜世人多食古不化,冥頑不靈,以為牛奶只可煮甜麥皮,咸牛肉只可以製三文治,故本人之秘傳佳餚,只能列於「重口味菜式」之列。不惜煲者苦,但傷知音稀。

有些人愛奶愛得有點瘋,喜於不可能處尋可能。網上流傳用鮮奶煮韓國辛辣麵,謂味道上佳云云。我也身體力行的試用滾熱鮮奶泡合味道香辣海鮮杯麵,真夠騎呢了吧,但,媽的,味道確是有驚喜!竟有幾分像芝士焗龍蝦那伊麵底!

這些玩意,偶一為之還可,長久為伴的還是尋常奶茶吧。喝西茶時,我喜歡「先茶後奶」,慢慢把奶傾注於上好紅茶中,看那像原子彈爆發時的蕈狀雲。每次看,都不禁驚嘆茶杯裡的風波也可迷人如此。小銀匙,調調攪攪,連同閒書一本,很多個周末下午的明媚陽光,就是這樣調開了。

亡德作賊

1931年,梅貽琦在清華大學校長就職典禮上說:「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

八十年後,在大樓建了又建的香港大學中,校長徐立之也在百周年校慶典禮後向傳媒發言。他說:「而家港大已唔再係香港嘅大學,香港大學係喺中國國土上一個國際大學,一定要喺中國有好重要的角色。」香港最高學府領導者說出這樣的話,不禁令人暗暗認同岳南的那句「大師遠去再無大師」。

以同情的眼光看,徐校長的「原意」可能是「港大應放眼中國、放眼國際」。但為甚麼一個大學校長的話,需要我們以「同情的眼光」去「解讀」呢。只願這句話,不是洩露獻媚心態的freudian slip!

挑剔徐校長的話,苛刻嗎?是,是苛刻,但這是必須的苛刻。

管你是甚麼科甚麼背景出身,大學校長公開說的每一句話都代表著大學甚至整個地方的尊嚴。維護語言純正,大學校長絕對是責無旁貸。很多人失言都沒甚大不了,然而於大學校長,失言一次也是太多。

George Orwell在1946年發表的名篇〈政治和英語〉(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中說過:「我們思想愚昧,才使英語變得不堪入目,辭不達意。英語一旦變得粗枝大葉,就更使愚昧日益滋生。」(It becomes ugly and inaccurate because our thoughts are foolish, but the slovenliness of our language makes it easier for us to have foolish thoughts.)

如今,徐校長的話,不是暗表其投誠之心,就是反映其對語言的輕視。怎看,也象徵了淪落。

抗戰時期,物力維艱,梅貽琦含辛茹苦也要辦西南聯大,造就了一代學者憶苦思甜的回憶。今天,港大百年,冠蓋雲集,未來國家總理也來到賀,卻反而要把本已密不透風的象牙塔封鎖得更堅更牢,這又算是怎麼樣的大學?

惡搞,網民向來優而為之。但今次,意義有別。港大校徽換上了「亡德作賊」,正是以另類方式,表現著那笑不出來的揪心沉痛。

延伸閱讀:小奧私陸 港大唔再係香港嘅大學

失戀博物館

都說世事無奇不有,連失戀這回本應私密的事,也可以搞博物館辦展覽。

一對以藝術為業的情侶,相戀數載,分手了,也許還是朋友,沒有太多的怨憤,決意搜羅世間「愛情遺物」,辦成「失戀博物館」,環球展出。面對戀愛告終的這種積極,甚至比《非誠勿擾2》的離婚典禮尤有甚之。

我悲觀,參與婚宴時總想到離婚,看見小孩出生則想到墳墓,若把腦中所想全宣之於口,應該人人恨不得把我斬死。戀愛,在我眼中也是難以倖免。熱戀中那愈是象徵甜蜜的禮物,待到分手那刻,是加倍辛辣的諷刺。走在旺角街頭,看到那些咧嘴開懷的卡通角色,我永遠是很不合群地只看出背後的那份可笑。

除了少數的幸運兒,地球上大多數的人,都會嘗過失戀的滋味。感情枯萎,各有各的前因,原是沒甚麼可說的。最可怕的,是面對不了的人,久久未能釋懷,甚至真的以生死相許,那又何必。分手後,哭過了,如能做回朋友,是很豁達的圓融。一場憾事,因雙方的智慧,昇華而成了祝福,美何如之。所以,很敬佩搞失戀博物館的那對前度情侶,引領大家笑著對感情遺物憑弔,減輕了許多人生無謂苦痛。

正如他親筆寫給你的信札,尚零落於你那紅色的小錦盒裏。網絡年代呵,鎖起了的不只是愈來愈不合時宜的信,還有是一份昔日的珍而重之。發黃的紙張,不只見証於信,還有書。書架上擱著那本博益版的《挪威的森林》,那年他買了一人一套,約定一起讀完。談到直子早逝,他眉宇間的惋惜,你還歷歷在目,活脫就是你心目中的渡邊。

來到今天,出版社結業了,電影也改編上映了,他還好嗎?你獨個呷著latte,透過iPad 2看著電子版的《1Q84》時,倍覺得書還是傳統的好看,那記憶中的挪威森林。

張岱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就憑這一句,相信張岱已經可以和我做好朋友。

喜歡有癖的人,那種對某事某物近乎病態的喜愛,沉迷其中的那份專注,於我眼中就是性感,姑勿論他們的癖是否與我相同。

以香港人的說法,明末的張岱活脫就是「周身癮的火麒麟」。這種人,給自己寫的墓誌銘,也坦白得可愛:

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褲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跟這種興趣廣泛如斯的二世祖交朋友,肯定獲益良多。一邊看史景遷的壓卷之作《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我確是一邊這樣幻想。

史景遷的著作,以前沒看過,這是第一本。並不覺得很精彩,但借此以回顧張岱的一生,卻足以泛起感動與啟示。

若人生真如金庸所說的是兩杯酒,一杯甜,一杯苦,那張岱肯定是前半生把甜的那杯喝光了。明末很多遺民,放浪形骸的生活其實是對時代的另類反抗。張岱風光不再,明亡後就沒有出仕,隱居山林全心為明朝著史。可以想像到,這份堅持背後的驅動力,就是源於一份難以割捨的眷戀。

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像張岱這種遺民,卻是反其道而行。擇其心中之善,固其不變之執,用自己的方式去迎接盛極而衰的蒼涼,就算「自甘墮落」,也是墮落得極有格調。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不知怎的,逝去的日子經過歲月淘洗,就自然變得美好,就是憶苦也會思甜,這是千百年來每一代人的感慨。當年明朝滅了如是,在我們心目中的很多年份,流逝過,回頭看,又何嘗不是:1911, 1949, 1976, 1997……

讀歷史最有趣之處,就是在於透過文字重新嗅到那湮遠的氣息,領略那不可再的浮華與蒼涼。然而,這並不消極,反而更是提醒著人們,應該好好發掘眼前值得珍重的一切。唯有如此,我們才有資格無愧地看著它們慢慢溜走。

張岱這明末大才子,看似孤苦潦倒,其實他活得幸福,人生一點也不枉。

世間始終你好

香港很小,但值得到而大家沒到過的地方,卻很多。

十年八載前,我就如現在不少的大學生,都決意要「不羈」地跑到老遠浪遊,試試做背包客的滋味。在此以前,我連旅行也沒去過多少趟。出發前,告知外婆要赴歐一月,老人一邊贊助我的盤纏,又一邊帶點不屑地道:「車,做咩要去到咁遠,香港都大把地方你未去過啦!」還記得,那時我聽到這番話是如何的無癮,他又怎會明白我對歐洲文明的熱情與嚮往?只道是無知婦人的無知見解。

今天,偶然看到網站選出「香港45處另類景點」,又想起當年的這一幕。太聰明了,我那時。閱覽著這四十五個地方,不用看到誰的背影,也會有著朱自清的慨嘆。

原來外婆的道理,早就說給我聽。景點四十五,確是另類,有些到過,但沒到過,甚至沒想過要到要留意的地方,卻是更多。

常抱怨香港實在他媽的太小。拍拖久了,如此感覺益發強烈。彈丸之地,置身可恨的緯度,三百六十五天,總是汗流的時日居多。兩個人,不留在家,就只能到千篇一律的商場。為貪圖那取之不竭的冷氣,二人世界的內容,也盡可能於那一片慘白的商場中發掘。然而,歲月太長,商場太少,選擇外出地點漸變成傷腦筋的事,搞不好更成了吵架的源頭——是天氣太熱,是地方太缺,是伴侶要求太高,總之不是自己的腦筋太懶。

遊歷漸豐,忙著於世界地圖上錄下自己戰績的時候,才忽爾驚覺世界上到過的地方很多,香港到過的地方卻很少。以往的日子呢,原來早教哀嘆與怨懟埋葬了。

來到我們這種年紀,其實早應意識到,只要心情好,哪裡都是天堂。秒針分針時針,周而復始的跑圈圈,昔日多少愛恨,回首一看都已褪色了,漸只剩下一片使人思之微笑的金黃。

香港,小也有小的好,很多地方都不陌生,每寸道路都有你。記得這裡分享同一杯冰淇淋,記得那裡給你狠狠的捏了一下。記得很多,謝謝一路以來伴我走過的家人、朋友、情人,你們讓我的日子都不枉過。

女人三十

沒考究過「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爛茶渣」這句話的出處,但我十分相信,那是某個青春不再男人的自慰宣言而已。

這種男性沙文主義,我早就學會一笑置之。世上無醜人,只有懶人。用心保養,活得精彩,to age peacefully,你看趙雅芝、林青霞,歲月不單沒有磨掉她們的美麗,反而添了幾分年過五十才能匹配的雍容。

女人三十,實在是太青春了,怕甚麼,我的黃金時代才剛來。反正,沒幾多人看得出我是剛加入了「三十大家庭」。幾年下來,每早喝鮮搾果汁,減少夜蒲提早睡,功夫可是沒有白費。

「靚女,喂,今晚有冇人date你呀?」我瞄了瞄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快要下班了。其實我也無心戀戰,正偷偷研究著剛下載的高登神獸卡,「金翅仆街鳥」即將落入大鯨口中的驚險,此刻正凝固在我的mon上。「Marco……唔得呀,今晚做yoga呀要……」

「下?唔係呀靚女,上次搵你就學belly dance,今次又要yoga,你係咪咁好動呀?」他意識到自己再次失敗,不自覺提高了半度的聲線,令我想起陳偉業,「係呀,這些機會不是你的,哈……」為捍衛自己今夜的清閒,我不得不當起葉劉來。「好心你啦咁靚女,就咪鬼成口高登野……」他以為最後一句讚美可令我回心轉意。我只匆匆掛線。iPhone 4 lock screen上Pauline回來後——那是我的歲半英國短毛貓——世界又再恢復寧靜。

Marco,我親愛的大學同學,可知我在為你好?我知道你尚在為你的第一層樓而努力,那就別常找人填塞你的時間了,踏踏實實儲你的錢吧。還有,其實你的樣子還可以,你約我嘛,tempting,but……還是不想為你製造誤會了,我說一句「其實我都有考慮過你架果時」有幾難?但,我們都三字頭了,該成熟了吧。

最讓我吃不消的,是你的大男人。為甚麼女人不可以上高登?我們正是要找話題和你們這種乏味的男人溝通呀!我躲在家邊掃著Pauline的背,邊聽華格納讀李清照,要告訴你麼?你有能力和我discuss麼?不是沒試過,但那次我「不小心」提到Polanski,你只懂向我說那是「周秀娜截車」的歇後語謎底,看見你笑得那麼掏心搗肺,fine,我承認我說錯話了。

「一個人,如果沒空,那是因為他不想有空;一個人,如果走不開,那是因為不想走開;一個人,對你藉口太多,那是因為不想在乎。」多麼希望男人們都讀過張愛玲這名言。女人三十而獨立,瀟灑成了你們眼中的落寞,卻不知道,只是因為你們沒能力給予她們神采飛揚。

男人三十,惶惶不可終日,根本遠遠比不上女人三十的輕鬆自在。甚麼「敗犬」,見鬼去吧!

「Oh, sorry……」我正盤算著待會到City Super買羊架還是牛扒之時,差點與隔鄰department那男人撞個正著,他向我笑了一下,我禮貌式的回笑了一下就離開。

回頭一看,那男人不知怎的拿著個空的蒸餾水瓶望著我這邊發呆。他快四十歲了吧?怎麼還穿著粉橙色的襯衣扮young?嗄……香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