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令我停下來看的旺角街頭表演

旺角街頭表演之令人厭煩,在於三不忍睹。

一者,賣騎呢。本以為許留山門前那高八度不停喪loop之《愛是不保留》已是極品,後來狂野老夫婦殺到,奇裝異服,瘋癲起舞,方明白一山還有一山高。CCTVB的效顰劣作《殘酷一叮》本已叫人倒胃,節目竟搬在街頭長年累月重演,於路人而言,直是身心折磨。

二者,賣悲情。銜筆揮毫、斷腿奏樂,殘而不廢,精神固然可佩。然而,旺角人煙稠密,置身其中已甚不自在。工餘時間,姑且一遊,無非地點方便,吃飯購物,但求一紓壓力。如此時刻,尚要為如鯽遊人提供一幕幕活悲劇,迫令途人旁觀痛苦,又豈是快事?

三者,賣激憤。此類人等,若視為表演者,未知是否恰當。但見大字報一張,橫陳地面,內容不啻騙案一宗,受騙者一臉倖然,或站或坐於大字報附近。遊人泰半一臉漠然,餘光一瞥,步伐未停。這麼行徑,除一洩悲憤,實不明尚可有何作用。

說穿了,就是三個字:不‧好‧看。

不好看,還要大刺刺的佔著那寸金尺土,製造噪音,污染市容,該當何罪?

直至今夜,終於頭一遭遇到有表演者可以使我改觀,教我甘心駐足看完整個表演,拍過手掌才一哄而散。

是咁的。

今夜設宴於佐敦之政治晚飯既畢,未欲即時回家,便信步一路向北,以求稍紓胃納。未幾,步至潮特,轉入行人專用區,燈火通明,人如潮湧,一切如昨。

卻見不遠處,人頭攢動,出奇熱鬧,便以為又一騎呢茂利,當眾精神自瀆而已。欲提步閃過人群之際,一名年輕金毛鬼仔,映入眼簾。此子樣貌甚俊,牛褲一度,上身裸露,六塊腹肌,清晰可見,無怪圍觀者眾。

調好音響,選定歌曲,即時霹靂起舞,途中更脫衣助興。誠然,此君舞技雖然未見出眾,然而以其樣貌之俊俏,其身段之魁梧,渲染氣氛之歡樂,已令一眾久遭折磨之旺角遊人,可堪告慰。不過數分鐘光景,已教無數少艾為之臣服,用力鼓掌者有之,掏錢打賞者有之,爭相合照者更為有之。

大隻靚仔,賞心悅目,正是王道。只願良幣早日驅逐劣幣,但救西洋菜南街免於凶惡。妄想一天,幾個身段曼妙少女,穿著疏爽,翩然起舞,竟非販賣電子產品,只為表演娛賓,香江明珠定必璀璨勝舊時矣。

走筆至此,廢話該盡。photo or mother?本人當然一盡孝義,附上幾張鬆郁矇鬼仔肉照,以饗有緣人。中古iPhone 3G,質素有限,懇請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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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巴油王,唸唸佛經吧

在佛教中,布施為「六度」之首,也就是叫人懂得放棄,學會「捨得」——大捨大得,小捨小得,全捨全得,不捨不得。

造物弄人。愈想得到的東西,我們愈難得到。你不去找,它偏偏就會出現。小至尋失物,大至求愛情,莫不如是。

就是歐聯獎盃,也不例外。

報載,車路士領隊安察洛堤於英超煞科戰不敵愛華頓之後,即遭侮辱式辭退。不過,顏面雖失,銀子卻是袋袋平安。750萬歐元的「掟煲費」,相信今夏用之為安帥療癒心靈創傷,也不無幫助。反正,足球領隊這事兒,來去有若更衣,比小菜一碟更加平常。費爵爺那逾越廿載的地闊天長,只是綠茵場上一則例外的神話。

大家都明白,近年的車仔,已成領隊的斷頭台。強如摩連奴,亦難倖免。如今肥安之別,不過又是一抹新血痕而已。班主艾巴莫域覬覦歐聯冠軍之心,路人皆見。八年六領隊,名帥輪流轉,還是失諸交臂。

最接近目標的一次,是07/08球季闖進了決賽,可惜最後泰利滑了可能是其人生中最不應該滑的一腳,把十二碼射丟,直教獎盃送進曼聯那早已擁擠的盃櫃中。諷刺的是,當時的領隊,是最不具名氣的以色列人格蘭。

第七任領隊是老謀如軒迪克也好,還是新銳如波亞斯也罷。最重要的,還是端賴於油王班主要捨得放手。

皇馬、曼城、甚至香港的南華,都證實了足球壇上的尊榮,非只靠金錢堆砌而成。富者大可田連阡陌,然而貧者也不一定無立錐之地。這種可貴的微妙,正是足球最引人入勝之處。這是非一般生意,班主銀子擲了,就只能用人不疑,聽候天意。揠苗助長,反為累事。

就如今季,看見勢色不對,就慌不擇路的高價把人家王子挖來。上陣十多場,顆粒無收,還不知自己連睡公主都沒有,只得幾個年老色衰的過氣中女。如此陣容,甚麼童話故事必然成就不了,卻反而怪責導演辦事不力。肥安雖肥,但這夾心人的壓力,畢竟不是一個肥胖身軀就足以承受。

這輛車,駛了八年,盡收天下優質零件,聘任車神充任司機,還是迷迷茫茫的駛不到終點,就是因為副駕駛座上的那人,一時撥弄方向盤,一時亂推變速桿,指指點點,大吵大嚷,不車毁人亡,其實已是萬幸。

這位白手興家的俄羅斯富豪,足球不是你熟悉的油田,不是愈鑽愈深的多勞多得。你既然買下了這輛車,就請安份的坐著吧,這就是對司機最大的幫忙。你想到達的彼岸,可能只在不遠處。

當我們一起跳海

或許是Stieg Larsson的「千禧年三部曲」(Millennium-serien)近來熱賣的關係,總使我覺得華文世界對北歐小說開始青眼有加,出版社紛紛購下版權,推出中文版。「千禧年三部曲」系列,我暫時只看了首部曲《龍紋身的女孩》(Män som hatar kvinnor)。另外兩本,香港圖書館輪候者眾,我也只得慢慢守候。不久前的某天,瀏覽台灣博客來網上書店,發現一部芬蘭小說,給網站選為翻譯類別的十大好書之一,好奇之下便找來看看。

《當我們一起跳海》(Hurmaava Joukkoitsemurha),為芬蘭作家Arto Paasilinna於1990年推出之作,曾於2000年拍成電影,直至去年才推出中文版,甚受好評。

書名,叫人摸不著頭腦:一起跳海,豈非集體自殺?沒錯,此書,正是一群人籌備集體自殺的故事。

北歐國家生活水平高,坊間不時出現的甚麼「各國幸福指數調查」中,北歐五國是前列常客。不過,芬蘭人對這些外人給予的固有印象未必盡表認同。一般人對芬蘭的印象,可能是芬蘭浴,也可能是聖誕老人、諾基亞、托瓦茲這「芬蘭三寶」。芬蘭,如此蕞爾小國,儼然是高科技的象徵。但科技再高,看來並未足以解決芬蘭的某些社會問題。

翻查資料,原來芬蘭人的自殺率,高於歐盟國家平均自殺率兩倍以上,是全球自殺率最高的國家之一。有說這是因為長年寒冷陰沉的天氣,也有指這是人民酗酒成癖所致。無論原因如何,這麼多芬蘭人決意放棄寶貴生命,心內定必蘊藏難以釋放的憂鬱。這個國家,給冠上「灰姑娘」外號,看來是沒有錯叫了。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芬蘭作家以「自殺」為題材寫小說,夠說服力了吧?

一個破產總裁,一個失意上校,同欲自殺之際,居然狹路相逢,終於未竟全功。同是天涯淪落人,二人尋死未遂,自是衷腸互訴。言談之間,不禁想到欲了斷餘生者,豈止他倆?於是決意成立尋死團,刊登廣告,廣邀志同道合者,研究磋商,以求用最佳方式共赴黃泉。結論是——乘遊覽車,於歐洲最北端全速前進,但求葬身於那冷冰無垠之北冰洋中。

聚集人數之多,自是超乎兩始作俑者之想像。各方人等,因為各自理由聚首一堂。故事結局,當然是大部份人在途中重拾生命熱誠,覓回活下去的理由。這點,相信大家一定猜到,我也不怕抖出來了。

雖然結局無甚出奇,但此書仍有值得一讀的理由:此書讓我看到旅遊的重要。

尋死團中,不乏生活無憂者。既無生趣,金錢意義自然大減,團友紛紛慷慨解囊,匯聚資金自然可觀。由是之故,尋死團可以坐上遊覽車,於歐洲大陸任意馳騁。大夥於挪威最北端自殺未成之後,就向南方打主意:先打算在瑞士阿爾卑斯山衝下來,後又想在最南端的葡萄牙告別塵世。

引刀成一快,真的有心赴死的,阻也阻不了。如此大費周章仍未能「如願」,可見這群人根本就是不想死。也難怪,歐洲各地的景色有若雨露,滋養著他們早已乾枯欲裂的心,教他們發現令自己了無生趣的東西,原來是那麼微不足道!

北冰洋之壯闊、阿爾卑斯山之巍峨、羅卡角之靜穆,一群失意者共同見證過了,感動過了,誰還體會不到人類何等渺小?執著何等多餘?所以,徐志摩的一句話實在深得我心:

「為了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我們的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在青草裡打幾個滾,到海水裡洗幾次浴,到高處去看幾次朝霞與晚照,你肩背上負擔,就會輕鬆了去的。」

一代大文豪兼型男卡謬(Albert Camus)說過:「自殺,是唯一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 Il n’y a qu’un problème philosophique vraiment sérieux : c’est le suicide.)但芬蘭人卻覺得:「生命中最嚴重的是死亡,但說到底也不算太嚴重。」我也相信,若死亡也可以淡然處之,人生苦痛定必大大減少。

荒誕的故事,勝在沒有也許動機純正的肉麻說教。與世界訣別不了,方發現生有可戀。掩卷一刻,讀者自然心領神會。

毋須遠涉重洋,巨額壯遊。就是簡單隨意的到郊外踏青,原來也足以紓緩重壓。常存一顆閒心,哪裡都是天堂。

延伸閱讀:香港電台節目「一分鐘閱讀」李怡談《當我們一起跳海》(第1965、1966兩集)

盧生盧太

想唔出聲架啦,唔講又抵唔住頸。

講咩?個肥仔囉咪。

真係好撚煩,蘋果日報呢類咁既仆街報紙講完一日又一日,講夠未唧?喂,好大新聞咩?所謂「中國第一肥童來港求醫」,關人叉事咩?

不過算啦,大家都習慣左蘋果係仆街架啦,跟紅頂白,咩「八十後百萬年薪」咁既濕鳩野都做頭版,就知道呢個係咩報格。

呢類「睇人仆街」新聞,大把香港人中意睇,蘋果唔賣其他報紙都會賣,香港係deserve有呢類報紙,都唔可以怪晒佢。

無錯,見到呢位盧志豪小朋友我都覺得好眼寃。但我唔係怪個細路,最仆街既呢,其實係個肥仔既老豆老母。

頂佢個肺,個仔得五歲就搞到佢一百四十幾磅,BMI去到53.3。到而家肥到可以羅全國金牌啦,就周圍帶個仔求醫為名,招搖為實。死話個仔係有病,自己喪質個仔食野又提都唔提。

我想問阿盧生盧太,你地咩居心?你係咪覺得自己好威?

大佬,你地要出位就自己除衫裸跑啦,個仔係咪你地親生架?你有冇諗過佢既感受?呢一刻佢係食得好過癮呀,但係佢一大個D,肯定怨到你仆街呀話俾你聽!

健康唔駛講啦,仲有個樣呀!你地知唔知「肥是原罪」呀,佢而家唔係一般既肥,係肥撚到個醫生想摷佢粒蛋蛋出黎check下都摷唔到呀陰公!

以前聽過個故仔,有個老母縱容個仔細個偷野,後尾個仔愈偷愈勁,最後俾人捉左判死刑。臨行刑之前,佢話要同老母咬耳仔講d野,結果真係一啖咬甩左佢老母隻耳仔!佢個仔滿口鮮血,好似黃秋生咁lur左隻耳仔話:「點解當日你要縱容我?」

養不教,父母之過。為人父母,正常成年人,唔教仔女點先係正確飲食之道,唔同個仔女去做多d運動不突止,仲要係咁縱容佢食完又食。盧生盧太,我勸你地珍惜下而家隻耳仔仲黐住個頭既日子啦。

愈諗愈心寒,其實而家好多父母都係唔好得好多。

係咁質自己仔女食野,食到成個肥西咁,仲以為好撚得意。大家眼寃廢事出聲咋話俾你聽。

個仔女明明唔中意學呢樣學果樣,完全冇尊重佢既意願,質到佢個schedule full到七彩,搞到個人冇晒童年。

你地以為自己咁叫愛佢?醒下啦!

原來我地個社會,到處都係盧生盧太。

陽痿美國

「要找我佩服的人,我就照鏡子。」

相信不少人都知道口出如此狂言的是誰,沒錯,那就是自詡五百年內中國人寫白話文無出其右的李敖。一直都對李敖這種老王賣瓜式自吹自擂不以為然,深信真正有才學的人犯不著如此厚臉皮。

記得十年八年前,翻閱過李敖某些作品,並不覺得他有自己所說的那麼偉大。跟前輩談起,他笑指李敖的自大,不過是另類的形象包裝。李敖真正值得傲人的,並非文筆,而是其搜集、處理資料的能力。

想起來,也是。學術著作先不說,就連寫兩部自傳《李敖回憶錄》與《李敖快意恩仇錄》都是旁徵博引的,可見前輩的觀察不差。

可能自己根本對李敖說不上是拜服,所以一時的興趣過去,就沒有再多讀他的其他著作。後來,在書店也不時看到他有新作,也沒有刻意找來看。直到最近,在明報讀到其子李戡的專欄,覺得這二十歲的小子還算有點意思,竟連帶昔日對其老父的興趣也一併重新燃起,於是便跑到圖書館把他的近作《陽痿美國》借來看。

淺涉過李敖作品,稍知其脾性的人,相信都會對這個書名不感意外。他敢於在《李敖回憶錄》附上年輕時的裸照,又曾寫《中國性研究》,把「陽痿」一詞加諸美國身上實在是小兒科。不過,書內將美國山姆大叔於二戰時的經典徵兵海報拿來惡搞——乍看無甚分別,但只要你一留意海報主角的眼神與手勢有何變化,用意立即昭然若揭!封面內頁將原作與惡搞版並排對照,確是很逗!

其實,海報揭示了本書主題,並非為搞而搞的無聊之作。書名的「陽痿」,經作者解說後,大家就會知道並非形容詞,而是動詞。李敖認為,美帝不可一世,強陽不倒,陰莖異常勃起得久了,實在應該將之「陽痿」!(與廣東人所說之「戇鳩」,實不謀而合)若以圖像表達,正正就是那惡搞海報上的模樣。

至於手段,當然不是迫老美吃藥,而是通過一部厚達六百多頁的劇本,由李敖親自飾演「上帝李」,把美國歷任總統逐一批判,大翻舊恨新仇,以達「陽痿」效果。

在一貫的李敖式狂妄而幽默筆觸下,包括奧巴馬在內的歷任總統給他批評得體無完膚,每個在「上帝李」面對都仿如傻子,給詰問得窘無可窘。李敖似乎對林肯與小布殊「情有獨鐘」,整部書總是對他倆窮追不捨,戲謔一次又一次。

有評論指,這種形式的「陽痿美國」,說穿了就是中國自瀆。對此,我不反對。李敖再逗,幻想過了,美帝確是依舊可惡如昔。不過,如果你也反美,這部劇本確是娛樂性十足。

「上帝李」的「最後審判」,雖然是由華盛頓開始,按時序把美國歷任元首逐個無情鞭撻,其餘的就濟濟一堂排排坐。最妙的是,在這麼一個現實不可能出現的場景下,各總統可以自由發聲,近代總統可與其二百年前的先輩對話。例如審判亞當斯時,小布殊就因英文程度低而給傑佛遜指斥!這類情景,遍佈全書,讀之足以解頤。

笑料雖然精彩,也不過是糖衣一層。此書真正的價值,其實是展示李敖對美國歷史、總統佚事等方面之鑽研是何等湛深。李敖自言,此書是動用了他美國史資源,花去了他兩年時間的心血創作。李敖雖然一向自大,但我認為此話卻不誇張。稍翻是書,不難發現戲謔背後,全是一貫的李敖式旁徵博引,就算你不認同其觀點,也不得不承認這本書的作者肯定花上了大量心力。所以,這本書當作是美國歷史入門讀物,也肯定使讀者大有裨益。

匆匆把書翻了一遍,也使我對李敖大大改觀。此人確是狂,然而其傲,非來之無自,實不失為精彩風流一代大師。以後其著作,實在不得不細加披閱了。

再見

一段感情,來到彌留的階段,格外叫人黯然。

曾經,大街小巷都是你,以為你是影子,怎麼也離不開。電話、短訊、見面、吃飯……就像刷牙洗臉,無一不是例行。直到有一天,影子不再隨形,才知這一切不是物理定律,不是理所當然。

曾經,一頓飯的時間,要回答上千個天真的問題。那時覺得,除了無聊,還是無聊,只沒好氣的在敷衍。如今,我們也許還在同一餐室,但你只沉默的在桌子另一端忙著收發短訊,那時我才明白,把我們隔開的,不只是一張桌子。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樹謝了,有再開的時候。」可惜感情就如時間,過了就是過了,沒法子挽回。幾年的時間,懶灌溉,沒修剪,沒施肥,曾經耀眼的花草,只落得一片頹然的枯黃,是園丁合該領受的報應。

如果兩情相悅的擁抱是天下間其中一種最適意的感覺,那麼,一廂情願的強抱大抵就是最難受的體驗。表面看來,兩者沒有明顯分別,但箇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懷中那微微的反抗,耳畔那不耐煩的呼吸,足以為你身體每個細胞蓋上雪霜。

某一天突然發覺,吸一口氣,連空氣中你的成分竟也變得這麼稀薄,才知道世界開始不一樣。曾經豐饒的晚飯,變成冷冰的三文治。曾經無比重要的肩膀,如今只須盛載那有如無物的MP3耳機。手機中的通話紀錄,曾經井然地只列有你的暱稱,你漸漸退場之後,只剩下雜蕪的名字,與銀行與電訊公司那些陌生而可惡的冷冰號碼。

就是太多的曾經,我還是默然的在廚房弄著我的便當,準備著周而復始的明天。只願有誰行行好,把窗外的日月星辰都拿走,因為它們不再需要出現於我的天空了。

班還是要上,活還得要幹。改變,還是有的,就是勸自己在工作時把耳機拔下來,以免不慎聽到某些情歌,以免自己聽者有意,教某句歌詞觸動了某條本不該碰的神經。

在這個倒數的時候,還可以跟你分享同一杯冰淇淋,倒是我的運氣。同一店子,選擇,依舊琳瑯滿目,只是你的興奮已經不再如昔。隨便挑了幾款口味,大家坐下來,沒甚麼表情。十分八分鐘後,桌面只留下可憐巴巴的空杯,裡面擱著兩只不知如何是好的勺子。

「再見!」你頭也不回的走了,我那揚起準備道別的手忽然變得沒有意思。

「再見……」說罷這句,發現冰淇淋殘餘的甜味仍未捨得離開,那不過是你隨意挑選的味道。一杯冰淇淋,選甚麼口味,倒是小事,只希望你從今以後,在其他方面,有更明智的選擇。

一個「癖」字,兩位張姓大師的觀察深得我心。張潮認為「人不可以無癖」,張岱進一步點明「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

根據如此標準,我大概可以算是個「可與交」的人——年愈長,發掘到的興趣愈多,日久就成或深或淺的「癖」。所以一直認為,能交上如《天龍八部》中的無崖子、蘇星河這類學問既博且精的人物,與之徹夜不眠秉燭夜談,定必極為快意稱心。

興趣雖廣,無一專精,漸也發現不是太壞的事。至少跟人聊天,總不至於完全沒話題。一個有癖的人,絕不會容易喊悶,絕不會說不知空閒如何打發,他太忙了,忙著投入自己的興趣。

於我,癖好反映在閱讀上,閱讀層面會因興趣繁雜而日廣,逐漸衍生成「書癖」。閱讀期間,又可能會意外開拓出另外一些興趣,我認為這是生命中難得一遇的良性循環。

一身書癖者,大概都有以下「癥狀」:家中書滿為患,卻忍不住三天兩日就要瀏覽書店網頁或是逛書店,仿如經理巡視業務般。買?不買?理智與感情的角力,常叫這種人快樂地痛苦。外出時,他們或許會忘了帶鑰匙手機錢包,但總不忘帶上一本書。

同道中人,自會明白一切。非此道者,定必視之為怪誕。

很不幸,香港這個拜金城市,書癖者少,文字恐懼症患者反是滿街。哪怕是大學程度,每遇任何物事,文字稍多,即如遇上九旬色衰老妓,人人雞飛狗走,掩目而不欲細觀。

圖像世代之下,惡字好圖其實是世界潮流。不過香港的情況,似乎真的格外嚴重。即使擱下歐美等地,日本韓國也暫且不論,香港的閱讀風氣比起台灣、內地也真的有所不如。羊群心態總是主宰了很多人,在香港的交通工具上,你若是不拿起各式電子娛樂裝置,反而在看書,就容易給貼上「扮野」、「悶蛋」、「落後」之類的負面標籤。

曾有好一段時期,對此忿忿不平:香港讀書人作了甚麼孽?怎麼連看書也要承受大堆不必要的壓力?怎麼不可如外地,大家都把看書視作吃飯看電視一樣普通的事?

直至近來,想不起自何時開始了,這種「熱血感覺」愈來愈淡。異類不異類,笑罵由人,你繼續玩你的PSP,我繼續翻我的書,各不相干就可以。這種圓融,說不定也是書讀多了後的無形得著。

一直很認同我的同鄉梁啟超大師的「趣味主義」:「我不問德不德,只問趣不趣。」閱讀這活動,所費無幾,卻可以看到他人或許是畢生的心力所在,是「性價比」極高的行為。不過,這點也不論了,我只談趣味。

試過為一個情節緊湊的故事,徹夜不眠,星夜追讀嗎?試過為一首詩微笑嗎?試過為一篇散文落淚嗎?試過為一部道理井然、激動人心的書而訂下你的人生方向嗎?

沒有,你通通沒有。你一生人,就連把一本稍具份量的書由頭到尾讀一遍的經驗也沒有,我就知道,大家不是同道,再說半句也多。

不要跟我說這是因為教育程度——跑去圖書館看看,那些老頭兒也可能沒受過多少所謂「正規教育」,但看他們沉醉在小說裡那副不知時間流逝的模樣,就証明他們領略到閱讀之樂。他們手中的書,情節也許庸俗,見解也許低下,但也無礙成就開卷之樂,只因他們都是有癖的人。

道若不同,沒甚相干,那大家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了。最怕的,真的只有如雙張所言的那些「無癖者」。這種人,對甚麼也提不起勁,整天價日喊悶,不知時間如何打發。我在旁看著,也為他們感到不忍,同時也慶幸自己不是其中一分子。

為自己的興趣忙個不亦樂乎,還有空閒理會旁人的閒言閒語嗎?要給我們貼上甚麼標籤,隨便你吧,因為我們正在快樂地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