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一起跳海

或許是Stieg Larsson的「千禧年三部曲」(Millennium-serien)近來熱賣的關係,總使我覺得華文世界對北歐小說開始青眼有加,出版社紛紛購下版權,推出中文版。「千禧年三部曲」系列,我暫時只看了首部曲《龍紋身的女孩》(Män som hatar kvinnor)。另外兩本,香港圖書館輪候者眾,我也只得慢慢守候。不久前的某天,瀏覽台灣博客來網上書店,發現一部芬蘭小說,給網站選為翻譯類別的十大好書之一,好奇之下便找來看看。

《當我們一起跳海》(Hurmaava Joukkoitsemurha),為芬蘭作家Arto Paasilinna於1990年推出之作,曾於2000年拍成電影,直至去年才推出中文版,甚受好評。

書名,叫人摸不著頭腦:一起跳海,豈非集體自殺?沒錯,此書,正是一群人籌備集體自殺的故事。

北歐國家生活水平高,坊間不時出現的甚麼「各國幸福指數調查」中,北歐五國是前列常客。不過,芬蘭人對這些外人給予的固有印象未必盡表認同。一般人對芬蘭的印象,可能是芬蘭浴,也可能是聖誕老人、諾基亞、托瓦茲這「芬蘭三寶」。芬蘭,如此蕞爾小國,儼然是高科技的象徵。但科技再高,看來並未足以解決芬蘭的某些社會問題。

翻查資料,原來芬蘭人的自殺率,高於歐盟國家平均自殺率兩倍以上,是全球自殺率最高的國家之一。有說這是因為長年寒冷陰沉的天氣,也有指這是人民酗酒成癖所致。無論原因如何,這麼多芬蘭人決意放棄寶貴生命,心內定必蘊藏難以釋放的憂鬱。這個國家,給冠上「灰姑娘」外號,看來是沒有錯叫了。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芬蘭作家以「自殺」為題材寫小說,夠說服力了吧?

一個破產總裁,一個失意上校,同欲自殺之際,居然狹路相逢,終於未竟全功。同是天涯淪落人,二人尋死未遂,自是衷腸互訴。言談之間,不禁想到欲了斷餘生者,豈止他倆?於是決意成立尋死團,刊登廣告,廣邀志同道合者,研究磋商,以求用最佳方式共赴黃泉。結論是——乘遊覽車,於歐洲最北端全速前進,但求葬身於那冷冰無垠之北冰洋中。

聚集人數之多,自是超乎兩始作俑者之想像。各方人等,因為各自理由聚首一堂。故事結局,當然是大部份人在途中重拾生命熱誠,覓回活下去的理由。這點,相信大家一定猜到,我也不怕抖出來了。

雖然結局無甚出奇,但此書仍有值得一讀的理由:此書讓我看到旅遊的重要。

尋死團中,不乏生活無憂者。既無生趣,金錢意義自然大減,團友紛紛慷慨解囊,匯聚資金自然可觀。由是之故,尋死團可以坐上遊覽車,於歐洲大陸任意馳騁。大夥於挪威最北端自殺未成之後,就向南方打主意:先打算在瑞士阿爾卑斯山衝下來,後又想在最南端的葡萄牙告別塵世。

引刀成一快,真的有心赴死的,阻也阻不了。如此大費周章仍未能「如願」,可見這群人根本就是不想死。也難怪,歐洲各地的景色有若雨露,滋養著他們早已乾枯欲裂的心,教他們發現令自己了無生趣的東西,原來是那麼微不足道!

北冰洋之壯闊、阿爾卑斯山之巍峨、羅卡角之靜穆,一群失意者共同見證過了,感動過了,誰還體會不到人類何等渺小?執著何等多餘?所以,徐志摩的一句話實在深得我心:

「為了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我們的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在青草裡打幾個滾,到海水裡洗幾次浴,到高處去看幾次朝霞與晚照,你肩背上負擔,就會輕鬆了去的。」

一代大文豪兼型男卡謬(Albert Camus)說過:「自殺,是唯一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 Il n’y a qu’un problème philosophique vraiment sérieux : c’est le suicide.)但芬蘭人卻覺得:「生命中最嚴重的是死亡,但說到底也不算太嚴重。」我也相信,若死亡也可以淡然處之,人生苦痛定必大大減少。

荒誕的故事,勝在沒有也許動機純正的肉麻說教。與世界訣別不了,方發現生有可戀。掩卷一刻,讀者自然心領神會。

毋須遠涉重洋,巨額壯遊。就是簡單隨意的到郊外踏青,原來也足以紓緩重壓。常存一顆閒心,哪裡都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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